这跟他之前所想有些不同,他以为顾重云会因此发难,甚至会用束魂威胁他,可是,并没有。
顾重云看似很疯,但内心依然是个正人君子。
“如果你尚有良心,就该记得,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如果你乐意做忘恩负义之辈,拿了解药现在走,我不拦你。”
顾重云很懂人心,他虽然给了他解药,可是却要用道德和恩义,给他套上更深刻的枷锁。
罗竟夕看着药瓶犹豫片刻,推开了药瓶:“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就是了。”
如果他接受了,那他才是真的逃不开了。
“你想清楚,错过了这次,可能就没有下次了。”
“会有的,毕竟顾大人也不想做忘恩负义之辈,对吧。”罗竟夕无力地笑笑,试图把气氛变得欢快一些。
顾重云叹了口气,收起药瓶:“或许吧。”
到了这个时候,顾重云想知道的,都可以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不过,罗竟夕想,故事很长,应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他想到了那个药囊,于是拿出来递给顾重云:“就先说说这个,你猜的没错,我是故意把它落下给你们看的。”
顾重云:“为什么?”
“十五年前的穆家灭门案,这是凶手留在现场的物证。”
罗竟夕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场遮天蔽日的大火,将穆海山庄的一切焚烧殆尽。
那天是他的哥哥、穆海山庄少庄主的婚礼,那时候他们已经隐居避世海岛多时,远离尘世纷扰,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那天,父亲穆远航多年好友、造船世家云字坊的东家云宙命人送来了一只巨大的双桅帆船模型作为贺礼,穆远航甚是喜爱,命人将其摆在山庄门口,供人观赏。
庄内上下都在忙碌,只有孩童们闲得无聊,追逐打闹。
他记得自己在跟小伙伴们玩捉迷藏的游戏,突发奇想,他躲进了帆船模型当中,果然谁也找不到他,他怀着巨大的欣喜得意,在当中藏了很久,最后无聊的睡着了。
那是他人生当中最后一个安慰的梦乡,当他醒来时,穆海山庄已经被大火吞没。
他的父亲、兄长、嫂嫂,还有那些童年伙伴们,都躺在血泊当中,无一幸免。
穆海山庄内外一片狼藉,显然来人在寻找什么,他猜,是想要那副沧海月明录海图。
他在血泊当中找到了父亲的尸体,那时候尸体已经冰冷,只是手中还牢牢攥着那个药囊。
历经多年,那是唯一的线索。
顾重云盯着药囊上已经陈旧的血迹愣住了,这血迹一看就有了年头。罗竟夕此时淡淡开口:“是长乐的。”
顾重云记得,李长乐就是假扮萨林商人的那位姑娘。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罗竟夕并没有完全对他说实话,半真半假,他编造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谎言。
“她叫李长乐,是穆家灭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在罗竟夕的描述当中,年幼时衣衫褴褛,在港口偷包子的小孩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李长乐。那时候他手里拿着个包子,边跑边狼吞虎咽,身后包子铺老板提着菜刀追着他,非常生气地叫骂着。
他那时候还叫穆夕,因为无家可归而被迫四处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坑蒙拐骗偷窃什么都干过,只为了讨一口饭吃。
可是他太小了,就连偷包子都跑不过追赶他的包子铺老板,包子铺老板抓住他,按着他的手,提刀要砍,他全无力气挣扎。
是一位壮实的中年水手救了他,那是李长乐的父亲李石勇,他给了老板几枚铜钱,替自己赔了不是。包子铺老板一边叫嚣“哼,算这小贼好运气。下次再偷,照样剁了你的狗爪子”,一边退了李石勇几枚铜钱,说他就偷了一个包子,不用这么多钱。
他顾不得那么多,发现逃过一劫,只狼吞虎咽地吃着那个沾染了泥土的包子。
但是因为吃得太急被呛住了,拼命咳嗽,又把包子全吐了。
李石勇温柔地上前帮他拍背,拿出水袋喂给他。直到此刻,罗竟夕还记得当年李石勇笑得憨厚且温柔的目光,上天有眼,他遇见了一个善心的水手,收留了他。
给了他一个穷苦却温暖的家。
李石勇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就是李长乐。
她会分自己的煮鸡蛋给他,白胖又喷香的食物,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的东西。
李长乐就如同他的亲妹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
罗竟夕的眼里有了泪光,谎言当中依然有真情,顾重云看起来信了。
“所以,你想帮她报仇?”
“我想查清真相。”
当年穆家因为得到了通往萨林的海图而惨遭灭门,一切都源于还魂香。可凶手抢走了海图,这么多年来,却依然没有商队成功抵达萨林,更别说得到还魂香了。
所以,罗竟夕选择用重金利益为诱饵,只等待昔日的真凶闻风而动,再次出手。
突然屋檐下传来脚步声,有人踩碎了一块瓦片。
顾重云似乎并不惊讶,他早就察觉了李知澜在附近偷听:“知澜姐姐,你都听到了吧?”
李知澜觉得她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答案呼之欲出,她从立柱后现身,平静地看着罗竟夕:“你怀疑我父亲是当年灭门案的凶手之一?”
罗竟夕垂下眼眸,点了点头:“我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