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花归微笑着叹息一声,道:“阿散,你长大了,突然成长成了义父不认识的样子。”
林雨散平静道:“是义父亲手把我变成这样的,义父却说阿散突然成长成你所不认识的模样,您不觉得这是悖论吗?”
“我没想过你会自取灭亡。”
说着,花归叫周扬灵将轮椅推离池塘,缓慢推向花园里面。
林雨散跟了上去。
花归缓缓道:“为了这些和你无关的人,你觉得值得吗?他们恨你,恨不得你去死,你也觉得值得吗?”
“我的付出,和别人对我的看法无关。”林雨散道,“义父也是爱人的,不照样让这个国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原来你都知道了。”花归并无生气,反而洒脱笑笑,顺手这了一支蝴蝶兰,食指和拇指捏住它的花枝,放在阳光下观察,许久,才轻声道,“我爱世人,和我恨世人,不冲突。阿散既然已经撕开这层窗户纸,是想来指责义父的吗?”
“我没想来指责您。”
林雨散的目光也注视着那朵蝴蝶兰,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宛如蝴蝶翩翩起舞,光鲜靓丽。
但终究不是蝴蝶,连着花径,只能被人握在手中。
义父亦是如此。
“是义父亲手将我抚养长大,从小教我仁义礼信,我也没有走过义父走过的路,便没有权利指责您。”
听了她的话,花归的胳膊逐渐放下,那朵蝴蝶兰便也从高处落下。
“唯独这一点,你和从前一样。”花归向来温润的声音带了几分落寞,“我知温娘背着我会骂你,但你从来都不和我说。你说是因为温娘对我好,所以你不生她的气。”
他回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小不点在花园里摸爬打滚一圈回来,捧着一束鲜艳的花,说要送给世上最好的义父,
是个软乎乎的小团子,笑起来就像一只明媚的小太阳。
她爱看书,还未识字就经常捧着一本书,跌跌撞撞的让他给她念书。
她的聪明伶俐超乎常人,比之他当年,有过而无不及。
但她是仇人的孩子。
“像阿散这样的人,没有人会讨厌吧,所以销骨骗过了我。”
销骨从来都是一根筋,他以为,只需要将他召来哄骗他,他就能听话。
没想到反倒是销骨一直在骗他,
骗他说他爱慕阿散,骗他说希望宫主把阿散许配给他,骗他说他想带阿散隐居。
林雨散平静问道:“义父,此行,我是想问问义父,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义父的慈幼坊经营二十年,不是假的,承义父恩惠的人,几乎遍布全国。
义父明明有能力让夏国覆灭,但他的恨却让整个国家,一直在覆灭的边缘徘徊。
花归沉默许久。
林雨散看不见他的表情,便道:“既然……”
“告诉你又何妨?”
花归微微侧目,即使年至四十,他依旧面如冠玉,微垂的眼角带着常年不散的忧郁,
和寻常不同的是,那双如月光般温柔的眼眸,如今荡漾着晦暗不明的波光。
“皇兄除了有一个好身份外,哪里都不如我。当年我拿下太子之位,也从来没用过任何阴损的手段。”
“但我却错看了我那好父皇。他断我双腿,将我拉下东宫之位,又害我母妃,亲自布局,玷污母妃的清白,说她与人私通,说我并非皇室血脉。”
“朝臣弃我,百姓怜我,未婚妻也向我退婚,转嫁给我那好皇兄。”
“我病重卧床,安娘去求我那好父皇,被活活打死在殿前。”
“父皇将我的爪牙一颗一颗拔下,温娘被我连夜送走才免于此难。”
“他恨我,他视我为眼中钉,大可杀了我。”
“但他偏不。”
“他怜悯我,封我为王,赐我宅邸,赏我奴仆,让我活着。”
那些陈年往事过去二十一年,可再次被提起,他的心依旧满是淋淋鲜血。
正如温娘临死前所看到的,
二十一年前的花归,是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
满怀一腔热血,想站得更高,想帮扶弱小,想天下太平。
林雨散听完,深呼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那你呢?”花归缓缓问,“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将夏国拱手让给他人?”
“这不是义父希望看到的一幕吗?您恨您的父皇,便遂了义父的愿,把它给别人。”林雨散声音清浅,“我的目的,只是想救救那些无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