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
了缘听到这与平日不同的称呼手指动了动,面不改色地对她捻了个单掌,“国师夫人。”
祝卿若听到他的称呼后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随即面上带了几分不满,道:“从前佛子都称我为‘祝施主’,怎的今日这般叫我?”
了缘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视线下移,落在女子脚下的木地板上。
“阿弥陀佛,了觉师兄说夫人身份不同,小僧该尊敬些。”他神色祥和,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而祝卿若却从这话中听出了拒人之外的冷淡,这与之前完全不同,她唇角牵起又迅速放平,“那从前为何不尊敬些,到了今日才开始尊敬?”
了缘脸色不变,“小僧听闻夫人在西城为流民布施,此乃大义之举,自然该得到旁人的尊敬。”
祝卿若的目光落在佛陀脸上,胆大妄为地直视着他,“佛子所谓的尊重便是要与我拉开距离,像普通的香客那般?”
绕是了缘再不通世俗,此时也听出了祝卿若的话外之音,他掐住佛珠的指节顿在那,脸上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
“夫人...你这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祝卿若避开了他的视线,垂首看向脚下的赤黄色的木板。
“没什么...不过经历一遭生死,有些感悟罢了。”说到这句话时,她声音浅淡,仿佛话中的经历生死的人不是她。
了缘下意识向前一步,常年带着悲悯的脸上终于染上几分担忧,“生死?”
祝卿若没有向他解释,只是从放在脚边的匣子里取出一本书,递了过去,“此乃我亲手抄录的佛经,赠予佛子。”
了缘看着递到眼前的佛经有着些许的怔然,他想到那本带着幽香经久不散的佛经。
这两月的早课他都没有带那本佛经,因为每每打开都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他将佛经置于窗前数日才将将散去那股香气。
那佛经本就扰得他每日多念了数十遍清心经,他哪敢再接下眼前人手中的佛经。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脚下木板上,悲悯着脸,“阿弥陀佛,有劳祝施主,只是这佛经宝相寺有许多,小僧就不收了,祝施主可以自己留着,每晚读上一遍,可得清心。”
了缘拒绝的话一说出口,祝卿若的神情霎时变得失落,连声音都能听出来几分落寞。
“哦...原来如此...”
她扯出一个无甚感情的笑来,自嘲道:“本来还想将此书作为临别赠礼,算是全了我与佛子的情...相识之情。”
她口中将说不说的话令了缘眼睫颤动,他勉力忽略那股不自在,终于将目光放在眼前的女子身上,“祝施主...要离开?”
祝卿若对他扯出一道笑来,只是笑容有些发苦,微微点头回应他的话,“嗯。”
了缘眉头微蹙又展开,“祝施主的家在上京,此去可是游玩?”
祝卿若抬眸与他目光相接,“去云州。”
了缘刚放开的眉又皱起,“云州?为何去那么远的地方?”想到什么,他又道:“国师不陪夫人吗?”
祝卿若摇头,“国师事物繁忙,怎会陪我去?”
了缘听出了祝卿若声音里的伤心,他本不该多问,但他仍然开口问了,“国师与夫人,有何龃龉吗?”
祝卿若听到了缘的问题,带上了几分冷淡,“我与他本就没什么感情,国师一心向道,与我成婚不过是因为慕老夫人的临终之语罢了。”
本就因为后悔问了这种问题的了缘,在听到人家夫妻间的事后,更显不自在,只得拈起了手中佛珠。
她的视线聚集在了缘脸上,正好撞进他不知所措的眼中,“我去云州,是为了避世断念。”
了缘与她正好对视了一眼,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挣扎与不舍的复杂情绪。
他怔在原地,耳边清晰地听见她说,“因为...我生了妄念。”
妄念是什么?
是虚妄的念头,是明知没有结果却仍然忍不住生出期盼的无望。
她与国师是夫妻,二人有情不算妄念。
那她口中的妄念是对谁?
她眼中有挣扎,有绝望,也有不舍。
是...对他。
她什么也没说,但他却清楚地知道她说的是自己。
在这满是佛陀的佛殿里,在满目慈悲的金像前,了缘感觉到胸口里的心脏在跳动。
不等他再次感受这种陌生的情绪是什么,眼前的人已经从刚才的震动中抽离出来。
她落寞地摸着手中整洁的书册,“原本还想最后做一个告别,赠以临别礼,没想到我连一本佛经都送不出去...”
“云州多山水,到时,我便隐于山水之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清静日子,总该能让我忘了...”
祝卿若将佛经递出去,脸上有着决绝之意,“既然已经决定断绝妄念,那此物我也不能留下,以免乱我心扉。佛子替我解决掉它吧,无论是丢了还是烧了,就当做我从未来过。”
说完,她向前几步,也不管了缘答不答应,径直将佛经塞到了了缘的衣襟里,然后大步朝殿门走去。
了缘尚且未从刚刚的震动中醒神,就听见刚刚还在向他表明心意的人决绝地说要断了自己的念头,不待他反应,衣襟处便多了一本书。
他只感觉面前拂过一阵冷香,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了缘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衣襟上的书也没有立刻拿出来,任他夹在衣服与胸膛中央,正好贴在他心脏前方。
祝卿若塞书时并没有将书放的很深,松松垮垮地,了缘没有动,书却先一步落地。
沉闷的响声惊醒了了缘,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朝着满殿佛陀长道一声:“阿弥陀佛。”
面对安静祥和的佛像,他才渐渐隐去心中那扰乱人心的心绪,心底安静下来,他望着孤孤单单躺在地上的书册,迟迟没有拾起它。
明明整个大殿都是烟火檀香味,他偏偏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
他弯下腰,修长的指节触碰到平滑的书面,稍稍使力,将它拾了起来。
身后突然又响起女子的声音,“佛子。”
了缘捏着佛经的手指抖了抖,继而镇定地转身看向门口。
女子的神情平静,不似刚刚那般复杂忍耐,就好像他们初次相遇在佛殿时那样,恬淡祥和,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了缘对她做了个单掌,“阿弥陀佛,祝施主可还有事?”
祝卿若对他微微一笑,“我就要去云州了,下一次相见不知会在何时,我与佛子虽不能...”她顿了顿,“但是否还是可以相交的朋友?”
了缘捏着佛珠的手指紧了紧,神色自然道:“这是自然,祝施主于佛经一道十分精通,小僧也心生敬佩。”
祝卿若颔首,问道:“那我是否有幸能与佛子互通书信?”
了缘没有立刻回答,祝卿若见此补充道:“有的佛经晦涩难懂,单靠我自己无法领悟,但云州山高路远,我无法亲身来问,能否在信中问询佛子?”
她这话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意思,她已决意断了自己的妄念,所以不会再来见他,但对佛经仍有不解之处,只能以书信来询问。
了缘没有拒绝的理由,面前的人在他没有回答之前便已断绝痴念,就相当于他们仍然只是香客与僧侣的关系,作为佛教子弟,他没有理由拒绝一个香客问询佛经的请求。
想通之后,他微微颔首,唇边仍然带着悲悯的笑容,就像从前初见他时那样。
“可。”
祝卿若也露出满意的笑来,对他做了个礼,接着便转身离去。
这回是真的离去,了缘看着那抹杏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眼底再次被赤黄覆盖,再也没有了旁的颜色。
了缘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还被他握在手中的佛经上。
他想到刚刚祝施主的话,她让他替她解决掉这书。
他凝视书册许久,鼻间始终有一股熟悉的冷香环绕左右。
与前些日子萦绕在他身侧的味道一模一样。
意识到自己动了念,了缘捏紧了书页,大步往柴房去。
正好是做饭的时辰,远远就能看见柴房的方向燃起了烟,袅袅往天边飘去。
了缘目不斜视,径直往那个方向去。
了觉正好要去厨房,半路看见了缘还打了个招呼,了缘礼貌颔首回礼,心大的了觉也没觉得在这里看到了缘有什么不对,也就一起往那个方向走了。
二人并肩走在路上,了觉搭话道:“你刚刚看见祝施主了没有?”
了缘顿了顿,没接话。
了觉摸了摸光滑的脑壳,颇有些不好意思,“自从听说祝施主因为施粥身染疫病,还主动试药之后,我看到祝施主就跟看到殿里的菩萨像一样。她刚刚还捐了许多香火钱,说是为流民里的老人小孩祈福,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
了觉感叹着祝卿若的善举,浑然不觉身旁的人已经落在身后。
“师兄刚刚说什么?”
了觉听到了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迷惑地回头看去,发现了缘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蹙眉看着他。
了觉不解道:“你说什么?”
了缘抿抿唇,“师兄刚刚说的...祝施主身染疫病,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施粥吗?”
了觉恍然大悟,接着撇撇嘴,“施粥都是快两个月以前的事了,你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了缘没有接他的话。
了觉走到他身边,道:“两个月前祝施主在路上遇见流民赶路,心生慈悲,在西城设了粥棚给流民施粥。因为多次与流民接触,不幸染上了疫病,国师为她请来了全上京的大夫,连皇城里的太医也全被他请到了国师府。”
说到这他啧啧出声,“我就说,那国师绝对不像外面说的那般忽略他的夫人,这般大的动作,我看那国师简直是爱惨了他夫人。”
了缘的目光落在手中书册上,没有对了觉的话发表任何意见。
了觉接着道:“后来范大夫拿出来半张药方,集结了众多医者之力,终于研究出了对抗疫病的完整药方。谁也不知道这个药方有没有用,只有祝施主身先士卒,亲身试药。这才让整个西城的百姓活了下来,所以如今上京城对祝施主和范大夫都很是称赞,几乎视她二人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了缘眼中划过思绪,原来如此。
她口中平淡的经历一遭生死,竟是如此凶险。
“不过,祝施主今日就要离开上京了,也不知道她这次去云州养病,什么时候能够再见,这样的活菩萨,我也想多见见呢。”了觉感叹着。
了缘听到了觉的话,心中不解。
养病?
她去云州是为了养病?
可今日看她,她分明没有半点病态,与从前一样面色红润。而且,她说是为了去隐居,断绝自己的妄念...
国师并非像她口中说的那般对她毫无情谊,但她仍然坚持前往云州,国师在意她,定然不愿意让她去云州。
所以,她给国师的理由是去养病。
表面上是这样,那实际呢?
真的是为了养病才去云州吗?
难道真如她所言,她想要寄情山水,来断绝妄念...
了缘刚平静下来的心绪又开始波动起来,以至于没有意识到手中的书册被了觉拿了去。
了觉对了缘手中的崭新书册感到好奇,“这是哪来的经书?摸起来倒不像宝相寺的书。”
了缘手指紧了紧,神色平和道:“不过一卷写错了的书,打算拿去柴房烧了。”
“烧了?”了觉脸上满是惊讶,“哪儿写错了?这么浪费。”
他伸手就要解开书页。
了缘心头一紧,还没等他张口制止,了觉就已经打开了书,他心神不定,生怕了觉看出了上面的字迹是祝施主的。
了觉看到书时皱了下眉,了缘心中紧张更甚。
“这书...”
了缘手中佛珠嵌入了掌心。
“写的很好啊,哪里有错的?工工整整,字迹干净,了缘啊,你没必要对自己要求这么严格,像师兄一样,随缘就好,别绷得太紧,慧极必伤啊。”了觉拍了拍了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跟他说着。
了缘神色一怔,视线落在了觉翻开了一页的书册上。
上面字迹工整,每一个字就像比照着尺写出来的一般,写字的人压抑本身的灵气,将本就规规矩矩的字迹仿得以假乱真。
那分明,是他的字迹。
每个字都囿于小小方寸之地,一丝不苟,半点不出格,就像天生就印在那一样。
了缘眼中的怔然持续了小半晌,直到了觉都发觉了他的不对,在他眼前摆摆手,才将他惊醒。
了缘从了觉手里拿回书册,合上扉页,握在手中,然后对了觉行了一礼。
“师兄说的是,不是书的错,只是看书的人觉得它有错罢了。”
“这书...无错。”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禅房的方向离去。
祝施主虽然误入歧途,但她已及时抽身,对他没有半点隐瞒,甚至在他反应之前就已经挥刀断情,这样一个聪慧通透的女子,怎么会留下任何暧昧的物品?
是他心有杂念,不该将错误怪罪在一死物身上。
书无错,人也无错。
只要心不动,则万念消。
阿弥陀佛。
还是修行不够。
了缘稳住了心头杂念,佛祖仍然在他心中,这是永远不会变的,
想通了这些,了缘神情放松,脚步轻快,很快就离开了原地。
.
下山后的祝卿若回到马车上继续赶路。
晓晓和岁岁也不管她去宝相寺做什么,心中只以祝卿若的意愿为首。
马车的轮子压在山间落下的枝杈上,吱呀作响。
祝卿若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晓晓和岁岁也不打扰她,只撑着脑袋盯着虚空发呆。
“下雪了——”
外面传来年年小声的惊叹,晓晓离得近,惊喜地掀开了帘子,“什么?下雪了?”
年年就坐在帘子外面,晓晓掀开帘子探出头正好撞到了他的脊背,他龇牙咧嘴地回应道:对...”
岁岁也挤过来,三个人几乎是脸贴脸了。
圆溜溜的三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飘在空着的雪花。
岁岁和年年因为景州在南方,自小也没见过几场雪,所以此时非常好奇的盯着雪花目不转睛。
晓晓是因为喜欢雪,因为这代表着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年就有好吃的,还有漂亮的新衣服。
祝卿若也睁开了眼睛,掀开窗边帘子,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白雪。
今年的雪很大。
鹅毛一般地落下来。
有一片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冷冰冰的,令她浑身一颤。
透过飞舞的雪花,她看见前方的亭子里有人正在那等候。
祝卿若眸光闪烁,眼底有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停车。”
马车应声停下。
晓晓扭回身看她,“夫人?”
祝卿若下了马车,回眸对几人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着,不要靠近。”
晓晓还想问,衣角被岁岁拉住,她顿了顿,“那夫人早些回来,我和岁岁年年在这赏会儿雪。”
年年脸有些发红,下意识跟着岁岁一起点头。
祝卿若对她们笑了笑,“好。”
说完,她便踏步往亭子处走去。
周围寂静无声,但祝卿若知道,那影影绰绰的枝杈上有人正在看着她。
她披着狐裘,仿佛没有察觉到别人的存在,只踏着脚步往亭子里走去。
祝卿若刚踏进亭子,就听到那人正对着空谷白雪吟了一句诗。
“烦君白雪句,岁晏若为情。”
那人缓缓转身,向来带着孤高的脸上带着几点审视。
“岁晏之时,白雪落谷,请君相见。”
“祝、卿、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