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莽莽苍苍, 草色青青, 如碧色海浪, 被原野上夹带了凉意的风吹拂着,起起伏伏。前日里随着前线的败退下了一阵小雪, 没有盖起来,但却让草原上的空气变得越加寒凉,像是苍天大地都在为战死的兵将们悲恸哭泣。
一望无际的苍穹下, 偶有商队驾着一队牛马, 晃晃悠悠地在原野上走过,他们带着不同部族特有的物什,将那些猛兽的皮毛换作牛羊食物,或者值钱的羊羔。
他们没有固定的居所,常年徘徊在草原各个地方, 每过一段时间, 就挪走队伍,很少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
这一次, 他们刚刚从柯湛的部落离开,用从草原深处带来的牛羊肉干, 换取柯湛部落盛产的兔皮和狼绒。
听说从北辰败走回来的兵马都聚集到柯湛部落暂歇, 他们需要许许多多的食物, 商队来这一次, 叫这些士兵直接将整个队伍里携带的食物全部清点下去, 只留了够商队勉强撑到下一个部落的物资。
领队的男人叫贝帆, 来自博卡部落的一个中层家族, 十年前,他提出游商的想法,被全族的人否定,更是被族长叱骂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与家中闹翻,一怒之下负气而走,竟偶遇了当初还只有十四岁的博卡王女柘姬。
王女与他相谈甚欢,他将自己心里对游商的构想合盘拖出,柘姬双眼明亮,听完后并未像族长那样斥责于他,反而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并对他说:
“族长阻止你这么做是因为草原上有凶猛的狼群,还有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冲突和矛盾,你贸然出去游商,很容易死在外边。”
柘姬的话不留情面,却冷静睿智,不像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儿会说出来的话。
那时候博卡只是草原内一个小部落,实力不强,很难和别人争斗。贝帆自己也知道,他的想法十分天真,但他还是不忿这个他自以为还不错的点子还没有人尝试过就被全盘否定,他觉得愤懑又憋屈。
在他失意又无可奈何之时,柘姬突然这样说道:
“我支持你的想法,卫兵、牛羊、车马,我都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贝帆愣了好久,甚至有些无法相信这句话出自于柘姬之口,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回过神来,顿时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不管柘姬提出怎样的条件他都会答应。
只要有人肯支持他的抱负就已经足够珍贵,何况柘姬还愿意帮他将这一切构想实现。
柘姬微笑着看着他,眼里是平常人没有睿智平和:
“我要你入王庭,为王室效忠,你游商所得,王室与你的家族五五分,若你不幸死了,王室负责赡养你的父母,抚育你的子女,但你终身,都要效忠于王室。”
贝帆浑身上下抑制不住地颤抖,是激动,也是震撼。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从柘姬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柘姬的远见和聪慧远不是部落里其他人可以比拟,她的豪迈与胸襟更是令众多自诩为宽仁的男子汗颜。她提出的条件一点都不苛刻,甚至可以说已经让贝帆占尽了便宜,让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贝帆深吸一口气,他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那么激动是什么时候了,他匆忙跪地,朝圣般地拜服王女,诚恳真挚地说道:
“王女大人,贝帆若能完成这等壮举,愿将游商所得与王室三七分,贝氏一介小族,若无王女大人恩泽,断无此尝试之机,理当效忠,将所获利益让与王室。”
在这一刻,他深切地感受到,即便柘姬还只有十四岁,但她的远见和睿智一定能带领博卡一族得到前所未有的辉煌。
而事实证明,他当初的决定没有错,柘姬的确是上天赐给博卡一族的瑰宝。
十年前,柘姬组织了一支牛马队伍,任贝帆为商队的队长,开始在草原上游走,将不同部落的物资进行转卖,从中获取丰厚的利润,过程中虽有艰险,但贝帆从未放弃,终于在十年间,创立了一支受所有草原部落认同的商队。
这支商队在不断壮大的过程中,也给博卡一族带了了无穷无尽的财富,即便仅分三成所得,也足以让贝氏小族跨越重重阻碍,站在博卡部落所有世家的顶端,得到仅次于王室的繁荣发展。
当初反对过贝帆的人都被他的努力所折服,而贝帆,也在这十年间,成功坐上贝氏族长的位置,一时间风头无两。但他始终记得当初王女柘姬的恩惠,记得自己效忠的博卡王族,十年如一日,勤勤恳恳,未曾忘本。
商队行走在开阔的草原上,他们这一次给柯湛送来补给,已算是完成了王女派发的任务,眼下,便要穿过原戎维部落的遗城,向草原西北方向深入。
他们从柯湛出来不久,才刚进入戎维的地界,忽而有奴仆快马走上来,指着远处一条河流,大声喊道:
“贝帆队长,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贝帆顺着奴仆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河岸边趴伏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他示意那奴仆过去看看,奴仆快马奔过去,在河边翻身下马,俯身去河边捞人。
待他将这一身濡湿穿得破破烂烂的人从水里捞起来,他大吃一惊,转头朝贝帆招了招手:
“队长,是个北辰国的士兵!还有一口气!”
贝帆听闻此言,也吃了一惊,草原上很难见到活着的北辰国士兵,这名士兵看起来状态很差,性命垂危,显然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他顺着河流朝上看了一眼,这条河是从草原和北境交界的地方延伸过来的,想必这士兵途中跌入水中,被水流一路冲到了这里。
这概率不是没有,但却非常渺小,趋近于无,毕竟,从边境的战场到这片区域,足足有三四十里路,这士兵泡在水里,就算顺水而下,到达此地,也早该溺水死了。
能活到现在,还吊了一口气,可真是福大命大。
“看看还有没有救,能活就把他带上。”
虽然这士兵是北辰国的人,但生命没有贵贱之分,王室争权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没有多大的关系,贝帆这些年行商,走遍了整个草原,一直秉持以善待人,以诚待人的准则,既然他恰好路过,能救便救了,待回到博卡,再做安排。
那奴仆应了一声,将落难的士兵一把扛在肩上,牵马回到商队,又把手里那人推上牛车,途中颠簸,顶着此人胸腹,待上牛车之时,哇的一声吐了些腹中积水,看起来狼狈极了。
贝帆看了士兵一眼,没再理会,又示意商队继续前行。
林傲雪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天旋地转,难受极了,脑袋晕眩昏沉,腹内灌水,整个人状态极差,好像随时都可能将那剩下的一口气咽下去。
她挣扎了好几次,才总算将眼睛睁开,入眼是广阔无垠的苍穹,天空灰蒙蒙的,身下牛车颠簸着,晃得她头痛欲裂。她用力呼吸,意识费力地找回身体的操控权,尝试了数息时间,才勉强挪了挪胳膊。
她背上有两道刀伤,小臂上也有一道划痕,更是在河水的浸泡之下,伤口溃烂发胀,整个人显出几分浮肿,稍微动一下,那虚软无力的感觉几乎让她发狂。
牛车上的动静引起了车旁仆从的注意,他转头一看,见林傲雪挣扎着想起身,顿时颇为惊奇,诧异地开口:
“哇!伤成这样都还能动,这北辰国的兵都像他一样是铁打的么?!”
仆从的声音惊动了商队中的人,贝帆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示意车队继续前行,随后打马过来,在牛车旁停下脚步,见林傲雪抬眸,他用蛮族的语言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叫什么名字?”
林傲雪没听懂,意识又迷糊,她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贝帆见她如此,便不再作声,只让身侧的仆从给林傲雪拿些水和乳酪。
仆从将食物和水装在皮袋里拿给林傲雪,林傲雪费了好些力气才勉强坐起来,斜靠在牛车上,抬眼一望,四周景象扑入眼帘,真实的泥草芳香,让她混沌的脑子开始思考,渐渐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她还活着,在草原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草原,只依稀记得自己昏迷之前,因为伤势太重,那马拖着她跑了一截路,坠马的时候被挂了一下,跌进一条河里,后来的事情,她便记不清了。
手里捏着食物和水,林傲雪调整了一下状态,朝递东西给她的仆从点了点头。
不是她不愿意说话,而是她喉咙干涩,又灌了水,难受至极,根本无法发声,就连吃东西 ,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她看出来救了自己的是一个商队,先前她曾跟塔木学过几句蛮族话,但真正处在蛮族生活的地方,听蛮人跟她说话,却还是一头雾水,听不明白,她便干脆不言不语,静观其变。
贝帆也不管她,商队继续朝前走,再过几天,就要抵达博卡族的地界了。
林傲雪完全清醒过后才用了一点乳酪,她并不介意这是蛮人的食物,虽然味道有些奇怪,但对她而言,活下去,设法从这里离开,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她想知道自己现下是在什么地方,商队又要朝哪里去,奈何语言不通,只好作罢。
虽然伤势严重,但林傲雪的身体恢复能力不错,自她醒后,稍微攒了一些力气,她就设法清理了伤口,见林傲雪眼也不眨地直接割去了小臂上的腐肉,直将一旁的奴仆惊得一脸呆滞,浑身发毛。
然而这点疼痛对林傲雪而言,倒像是习以为常,在清理了手臂的伤之后,她将小臂粗糙地包扎一下,却对身后的两道刀伤犯了难。
那奴仆知道她背后有伤,做了两个手势朝她示意,告诉她自己可以帮她处理伤口,林傲雪偏头稍作思考,想着自己的身体因为伤势的缘故十分虚弱,伤口若不处理包扎,将会好得很慢,但如果让此人帮自己弄,必定会暴露她的身份。
最后,林傲雪回想着自己从塔木那儿学来的浅显句式,问道:
“有酒吗?”
那仆从听到林傲雪口中冒出一句不太标准的蛮族话,到底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惊讶极了,扬着脸哈哈笑起来:
“你这个兵可真是厉害,还会说咱们的话。”
奈何林傲雪对他手舞足蹈的称赞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能冷着脸不发表任何意见。很快,这仆从也发现了林傲雪也许只会几句简单的话,他便在笑过之后,道了一句:
“有!”
随后,他转头看向贝帆,高声唤道:
“队长!这北辰的兵找咱们要酒!”
贝帆闻言,先是显出两份惊讶,而后也跟着笑起来:
“这兵倒真是与众不同,给他!”
林傲雪落在他们手里,处境其实算不得好,何况林傲雪还是一个士兵,他们之间虽然没有直接的厮杀,但也说得上阵营不同,林傲雪还能从容地管他们要酒,也不知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的情况,还是心胸豁达。
仆从很快将酒给林傲雪拿了过来,林傲雪先给自己猛地灌了几口酒,暖了暖身子,而后迅速扒开自己最外面一层衣裳,对那蛮人道了一句:
“帮我。”
她不知道如何将话说得更客气些,便只能用最简单的句子来表达自己的意思。说完之后,她又用手指了指自己后背上的刀伤,示意仆从将酒直接倒在伤口上。
那蛮族的奴仆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又吓了一跳,简直要以为林傲雪不要命了。
但见林傲雪坚持,他便惊讶又担心地几番确认,双方本就无法沟通,最后他无奈极了,将那酒朝林傲雪后背泼过去。烈酒滋在那两条皮肉翻卷的伤口上,直将林傲雪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冷气,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就昏死过去。
好在她最终还是忍住了这个疼痛,在用力咬紧牙关,几乎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她这才缓过劲来,朝那仆从道了声谢。
要包扎伤口就必须脱衣服,林傲雪没这个功夫,只能先暂且这样用酒过一道,也能好得快一些。
用酒淋过伤口之后,林傲雪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好在她进了些食物,故而虽然状态不好,但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好起来。
半晚上夜深露重,林傲雪又因为伤势的缘故发起急热,头脑昏呼呼的,意识也有些不清醒。贝帆让人给林傲雪拿了一件厚实的狼绒衣服,林傲雪强撑着朝贝帆道了谢,随后用力将自己整个裹起来。
一夜过去,林傲雪再一次撑了过来,急热消退,她虚弱地起身,感觉自己浑身被汗湿透,那仆从又提了一壶酒来,再帮林傲雪淋了一次伤口,又递了些乳酪和水,林傲雪觉得这个商队里的人都还不错,他们像塔木一样,都很热心善良。
如此往复几日,林傲雪的伤虽然好得有些慢,但确是日渐好转,待商队临近博卡之时,她已经能下车活动,并帮忙做一些简单的体力活。
她此刻在身在草原,虽然心里挂念着军营里的事情,也不知道云烟现在如何了,自己战后没能回去,不晓得云烟会怎么想。
林傲雪叹息一声,但她伤还没好,如果贸然脱离商队,且不说她在草原上根本不识路,又不能互通语言,随便碰上哪个部落的蛮子,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跟在贝帆的商队里,她好歹能有机会了解眼下的境况,等伤好一些,再另寻离开的机会。
又过两日,商队行进博卡部族,经过部落外的缓坡,林傲雪抬眼朝坡下一望,顿时眼瞳一缩,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博卡部族占地辽阔,一眼望不到头,当中的位置除了祭祀用的天台,还修建了华丽的群宫,宫外的建筑成圆环状向四周扩散,最外围牛羊成群,牧民赶着牛羊,彼此言谈间,皆带着朴实厚重的民风。
这部落中不论男女,都勤劳地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林傲雪放眼一望,估摸着这繁华的部落占地之广,恐怕不小于整个北境。旁侧还有一汪宽阔的湖泊,那水面上浮着些飞鸟,红的白的,令人眼花缭乱,仿若人间仙境。
林傲雪惊呆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富丽堂皇又繁荣昌盛的草原部落,这里的牧民好像与外边不太一样,没有那么重的戾气,也没有太多纷争,反而有一股和谐安宁的味道,如世外桃源一般。
贝帆带了些笑意的目光从林傲雪呆滞又震撼的脸上扫过,又很快收了回去,吆喝一声,示意商队朝部落走去。
林傲雪跟着贝帆的商队穿过浩瀚的羊群,那一头头毛绒绒的绵羊聚在一起,仿佛一大片云朵似的,攒动在心间,竟是别样的赏心悦目。
见到与他们长相有很大区别的林傲雪,这些牧民眼里虽有惊讶,但更多的还是和善与热情,林傲雪没办法将这样的部落与那战场上穷凶极恶的蛮人联系起来,不管在什么地方,上层人之间的权势之争,多半与寻常百姓没有什么关联,他们只要有一个好的环境安居,便别无所求。
贝帆带着林傲雪走进部落之后,将她安置在贝氏名下一个普通的牧民家中,与那牧民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商队先回族地复命。
林傲雪暂时在牧民家里住下来,她一路随着贝帆的车队行来,已渐渐能听懂一些蛮族话,虽说得不算流畅标准,但也能与牧民进行一些简单的沟通。对那些较长一些的句子,便费解很多,仔细辨别也只能大概猜测是什么意思。
林傲雪不需要再继续奔走,且那牧民给她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屋子,又给她备了一身衣裳,林傲雪总算可以将内里已经发臭的衣衫脱下来换掉,同时找来些干净的纱布,将自己背上的伤简单包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