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玄鹤, 林傲雪的脸色也跟着变得凝重下来,方才玄鹤来的时候,明显对她表现出了一抹敌意,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让林傲雪敏锐地觉察到了。
这是以前不曾有的,玄鹤以往一直成竹在胸,感觉大局在握, 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所以也从未真正将林傲雪放在眼里,不管林傲雪如何,坐到怎样的位置, 在他看来,操控林傲雪易如反掌。
然而却出现了意外, 这个意外来自于裴青。
以前裴青不愠不火的时候, 手里虽然有些权势,但他一直都没有太过出头, 而今却为了支持林傲雪, 替林傲雪压下军中不平之音,主动站到台前。裴青今日表现得太出众了,定然引起了玄鹤的注意。
林傲雪知晓玄鹤此人心计, 裴青破了玄鹤的计谋, 打乱了他的盘算, 玄鹤就算不立即报复, 也一定会将之记在心里。
他不会任由局势失控, 也不会允许林傲雪有自己的势力,所以,林傲雪心里隐隐有所预感,玄鹤可能会针对裴青做出一些举措。以往裴青不被注意的时候还好,而今若玄鹤刻意调查裴青,就有可能牵扯出一些隐秘。
林傲雪眉头紧锁,她必须找机会提醒裴青。
除此之外,她还要想办法除掉玄鹤,玄鹤此人在军中的眼线数不胜数,有如悬在林傲雪脑袋上的尖刀,玄鹤在一日,她就不可能真正获得北辰贺的重用,还得随时提防此人从中作梗,给她带来难以预料的麻烦。
但这一切不能操之过急,还需细细谋划,徐徐图之。
邢北关内军乱平息,将位易主已成定局。
此后又过了几日,林傲雪渐渐熟悉了军中事务,而邢北关内也再一次起了有关林傲雪的传言。
这一回的传言与前几日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林傲雪开仓放粮,将粮食退还给百姓这一举动受到了邢北关百姓的极力拥护,原本还对林傲雪口诛笔伐的百姓们改变了态度,不仅没有了叱骂林傲雪的声音,反而还感恩戴德起来。
旦有没什么眼色的,暗中说林傲雪坏话的人,不等传到林傲雪耳朵里,就已经被关内百姓自发抵制打压下去。
同时因为林傲雪提了军中将士们的月银,归拢了绝大部分士卒的心,林傲雪先前领着十五万兵马从草原行军回来的时候曾与林傲雪有过接触的士兵们也立马站出来替林傲雪说话,将林傲雪描绘得平易近人,态度温和,还大公无私。
对于这样的现状,林傲雪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颇觉好笑,她心里无奈,谣言如刀,当真可以杀人。
林傲雪用了几日的时间熟悉关内的各项事务,同时也寻了机会将自己的担忧与裴青细细说了,裴青不是粗心大意的人,玄鹤既然能将林傲雪逼迫到无法反抗的地步,那他的手腕显然不容小觑。
裴青能隐藏那么多年,自然不是轻敌之人,故而林傲雪一提,裴青立马警觉,当即暗中派了人手返乡,探看自己养父养母家中情况,为防玄鹤将二老拿作人质,他多加了些人马过去,同时也能监察玄鹤的动向。
一旦玄鹤真的将歪主意往这个方向打,那便说明玄鹤力有所极,有些失了方寸,他们便能以此为依据,反过来推算玄鹤身后的势力,顺藤摸瓜,与之对抗。
见裴青应对有条不紊,丝毫不乱,林傲雪心中佩服之至,同时也放下心来,专心应对邢北关内的事务。那些不利于林傲雪的言论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动乱彻底平息下来。
林傲雪刚刚升了官,坐上将位,自然不能对先前的老将动手,但她也有意培养自己的心腹,便从自己的亲兵中挑选了几人,着了比较出众的几个,论功行赏,其中陆升提至都尉,胥河则为千户。
都尉的官职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对原来那些老将没有威胁,陆升可以跟在林傲雪身边做事,但却不会被这些老将们惦记。至于陆升之下会否有妒忌陆升升官太快的人,就该交给陆升自己去处理,他总要成长起来,林傲雪不能事事操心。
将营中事情处理好后,林傲雪腰侧的伤势见好,她挑选了一个晴朗的好天,带了些人马从军营中出来,打算去看看上回开仓放粮之后,下边的人有没有克扣百姓的粮草,从粮仓中匀出来的米粮是不是真的送到了百姓手里。
她派亲信之人去集市上问了一圈,又到散落在邢北关内侧的村庄里走了一遍,陆升负责安排人手将收集到的数据核算出来。
距离邢北关比较近的几个村落百姓对林傲雪的到来都显得十分热情高兴,林傲雪纵马走得远一些,在一处田间停下来,她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哭声,便勒住马,着身后之人前去查看。
不多时,前去探看情况的卫兵回来告诉林傲雪说那边有人在送葬,一共三口棺材。林傲雪眉头一皱,她身后的几个人也都闭口不言。在边境,经常会有战乱发生,所以死人的事情常有,但近来并无战事,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死了?
林傲雪便问那卫兵,这三人如何死得,那卫兵忽然支支吾吾起来,显然刚才已顺口问过,答案却难以开口。林傲雪眼中寒光一闪,断喝道:
“说!”
那卫兵身体一颤,连忙如实禀报:
“回禀林将军!送葬的人说是饿死的!”
林傲雪心头一震,两眼之中寒芒如瀑,蹙眉道:
“十日前就在放粮,怎么还会饿死?!”
卫兵惶恐,跪伏于地瑟瑟发抖,但他并不知内情,自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林傲雪眉头皱得更紧,也知道此事与这卫兵没有干系,她轻叹一声,收了气势,对此人道:
“你先起来,你们随我一起过去看看。”
遇上这样的事情,谁都觉得意外,林傲雪打马走在前面,陆升和几个亲兵跟在后边,很快就看到了送葬的队伍。林傲雪凝眸一望,眼中神情越加凝重,但见那送葬的一行人个个面黄肌瘦,显然是饿了不短时日,抬着棺木,脚下的步子还在打颤。
林傲雪牙关一咬,从马背上下来,让亲兵过去将送葬队伍中的人请来一位,来人听说拦路的是个将军,吓得浑身直打颤,一见林傲雪,脸上还有疤,看起来凶恶极了,让他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老哥,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找事的,就是想问你附近村民的情况,大家过得怎么样。”
林傲雪倒是不介意此人的态度,她尽量放缓了语气,温和地说道。
虽然林傲雪这样说了,但此人却依旧害怕,没敢开口。陆升在此时上前一步,用附近的乡话对那村民说道:
“老哥,你们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们将军说,我们将军看起来凶,但人很好的!”
许是因为陆升说着乡话,让这位村民紧张的心情松缓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总算开口,却依旧显得十分拘谨:
“不知大人要问什么?”
林傲雪见陆升说话凑效,赞赏地看了陆升一眼,这才问道:
“我听说附近的庄子缺米粮,邢北关前日里开仓放粮的消息,不知你们听过没有?”
这些人既然饿成这样,那一定是缺粮,林傲雪稍作思量,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人一听林傲雪提起开仓放粮之事,眉头便皱了起来,眼睛很快红了,小心翼翼地回答:
“大人,放粮的事情我们听说了,但我们根本没有拿到粮食,不说附近这两处村庄,沿着这条路上去,一直到鄱岩,都没有粮食的。”
林傲雪闻言震惊极了,她两眼一竖,心里蹿升出一股怒气,眉头紧皱地问道:
“怎么会这样?”
此人见林傲雪面露焦急之色,显出忧虑的模样,心头触动,便红着眼睛告诉林傲雪:
“此地距离邢北关较远,村民去了邢北关之后,被关放粮的军官告知这个地界不该邢北关负责,我们要想返粮,就去鄱岩的粮仓。”
但鄱岩的守城之将却将林傲雪下放的命令当做耳旁风,根本不实施放粮的军令,摆出一副据守鄱岩,与邢北关分裂的架势。
林傲雪得知这个消息,眉头紧紧皱起,悬在身侧的手也攥紧成拳,低声斥了一句:
“岂有此理!”
驻守鄱岩的将领是北辰隆的心腹,名唤张通,林傲雪刚刚接手邢北关的事务,还没来得及沟通鄱岩和铭峥,而眼下所见,鄱岩的将领显然是不服于林傲雪坐上将位,打算依据鄱岩地势,关门自立了。
这张通远在鄱岩,不听从林傲雪的调遣也就罢了,竟连林傲雪管理下的邢北关也有对灾民漠视不理的人在。
林傲雪紧咬牙关,心头怒火中烧,将村民送走之后,林傲雪转头吩咐陆升先从邢北关的粮仓调出部分粮食,给附近村民应急,同时将先前负责放粮的将士名单记录下来,又派了一个传令兵去鄱岩沟通。
如此安排好后,林傲雪回到军中,陆升将整理出来的名单给林傲雪呈递上来,林傲雪将那名册扫了一眼,陆升办事效率很高,这份名册上面不止记录了这些兵卒的信息,还有他们上边的将领。
林傲雪看过之后,将那日赶走偏远村庄灾民的千户叫来训斥一番,打了五个军棍以示惩戒。
一日之后,林傲雪派去鄱岩的传令兵带回消息说鄱岩的张通不开城门,不听军令,态度还极为嚣张,他当众怒骂林傲雪狼心狗肺,不是东西,并宣布叛出,不承认林傲雪的将位,也不会听从林傲雪的命令。
林傲雪得知此事,略作思量,随后将裴青请来商议。
像张通这样的人,他吃准了林傲雪刚刚上位,不敢动老将,所以底气十足,认为林傲雪如果掀起战事,将刀枪指向同族之人,会遭到百姓唾骂,林傲雪不敢这样做。
既然如此,林傲雪便决定反其道行之,林傲雪知道张通此人虽然表现得非常嚣张,但他的胆子却很小,他越是笃定林傲雪不敢在如此紧要的关头掀起战乱,林傲雪就干脆派兵出征,强破鄱岩城门。
裴青主动请命,领兵十五万,当日便出发,第二天一早抵达鄱岩。
张通吓得脸色一白,又羞又怒急声呵斥林傲雪得了失心疯,并在城楼上大声谴责林傲雪,说林傲雪一点都不顾惜将士的性命。
裴青哈哈一笑,对张通之言充耳不闻,一个领了几万兵马的小将,就敢占山自立为王,不仅心性不好,就连脾气也那么暴躁,根本就是一个跳梁小丑。裴青毫不迟疑,直接下令让手下十五万将士攻城,大喝:
“除叛将,收失地,守家国!”
十五万将士跟着大喊:
“除叛将,收失地,守家国!”
声震四海。
张通被裴青兵临城下的十五万大军的气势吓破了胆,最后没有太多抵抗就束手待毙,他被擒到林傲雪面前的时候,还觉得林傲雪冷血无情,不顾惜手下将士死活,岂料裴青却对林傲雪禀报:
“属下依照将军之计,略作恐吓,张通被吓破了胆,鄱岩不攻自破。”
得知真相的张通捶胸顿足,奈何后悔无用,林傲雪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就让裴青派了一员信得过的心腹替了张通的位置,回到鄱岩继续镇守。
裴青攻打鄱岩并未耗损一兵一卒,军队冲到鄱岩城门之下的时候,张通自己就放弃了,所以这一战对于裴青而言,颇为轻松。
新上任的鄱岩守城之将依照林傲雪的命令开仓放粮,接济附近村庄中挨饿受冻的百姓,放粮之事林傲雪亲力亲为,让北境百姓深切体会到林傲雪的仁心,随着时间的流逝,林傲雪在军中的声望以极快的速度攀升,邢北关又一次迎来了少见的平静日子。
而在鄱岩归降之后,铭峥也主动投靠了林傲雪,驻守宜平的齐漠更是一早就领略过林傲雪的手段,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跟随林傲雪。
随着三军重新统一起来,林傲雪渐渐掌握了军中大权,虽然还有隐患没有彻底拔除,至少表面上看,军中一切相安无事。
林傲雪难得抽出时间,打算去市集上看一看,她才刚离开军营不久,就碰见了正往军营去的影肆,林傲雪跟着影肆转向暗处,诧异地询问影肆有何急事。
影肆眼中隐有一抹寒芒,态度恭敬地回答:
“有人闯进了医馆,想对云姑娘不利,现下已经被擒,云姑娘让我来找你将此事告知。”
林傲雪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愠怒之色,她拳头一紧,快步朝市集赶去,同时对影肆低喝一声:
“走!”
会有人暗中对云烟出手出乎了林傲雪的意料,让她心神震动的同时,也开始思考究竟何人会在她眼皮底下冒犯云烟?
忽然,她脑海中如电光般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北辰霁!在她动手杀死北辰隆之前,北辰霁就失踪了,林傲雪猜测是北辰隆预料到了自己身上会有变故,所以提前对北辰霁的去处做了安排。
她原没想过要赶尽杀绝,所以即便明知道北辰霁可能被刻意隐藏起来,她也没有暗中派人去追查,毕竟她与北辰霁之间,本没有十分深重的仇怨,但她此时却忽然意识到,北辰霁于她无怨,但她于北辰霁却有杀父之仇。
林傲雪斩杀北辰隆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北辰国,以北辰霁的脾性,按捺不住仇恨之心,他那几个北辰隆遗留的心腹根本无法近林傲雪的身,又知云烟是林傲雪的软肋,故而对云烟下手的可能性非常大!
若真是北辰霁派人突袭医馆,他多半是想拿云烟的性命要挟林傲雪,然而却不曾想,云烟不是一个寻常弱女子,在云烟身边,不仅有影肆等影卫护她性命,也有北辰贺与北辰泠的人暗中往来,北辰霁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排出来的人手将有来无回。
除开北辰霁,林傲雪一时间想不起第二个人会对云烟下手。
兴许玄鹤也有动机,但林傲雪稍一思索,便又暗自摇头,以玄鹤的心性,应当不会在此时对云烟动手,一来玄鹤清楚云烟身边的势力的情况,纵然没有掌握影卫的信息,也不会轻敌到叫云烟将他派出的人手生擒。
二来则是因为林傲雪刚刚上位,他不会对林傲雪表现出太过明显的敌意,这种鸡飞蛋打,让林傲雪生出反心的事情,他应该不会做。
但即便他不亲自动手,暗中是否推波助澜却未可知,毕竟,以玄鹤的势力,即便北辰霁被北辰隆安排送走,玄鹤也不可能毫不知情,甚至连北辰霁被送去哪里,他都心知肚明,之所以留了北辰霁的性命,无外乎想借由此人给林傲雪使绊子,牵制她的势力。
林傲雪心头已有推论,她与影肆很快赶到医馆,外围的医馆看起来与寻常无异,林傲雪与影肆绕过医馆,直接从后院翻墙入内。
云烟在院子里坐着,面前摆了两杯清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是给林傲雪的。
林傲雪一来,见云烟安平无事,她心里便松了一口气,遂快步行至云烟身边,问道:
“烟儿,你有没有被人伤到?”
她神态焦急,即便心里已经做了铺垫,理智地明白云烟身边有人照看,应该不会有事,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向云烟确认一番,只有听到云烟亲口说无事,她才能真正放心。
云烟自然明白林傲雪的忧心,她抬眸朝林傲雪露出一抹微笑,轻轻拍了拍林傲雪撑在石桌上的手,回答:
“你放心,我没事。”
林傲雪长出一口气,转身在桌前坐下,将放在自己面前那杯茶水端起来饮了一口,茶水温热,恰可入口。
“究竟是什么人对你动手?”
她放下茶碗,轻声问道。看云烟如此从容,想必已经问出了些什么。
云烟面上露出两分无奈之色,拧着眉回答:
“是北辰隆的心腹,但只说是为北辰隆复仇而来,旁的一句话也不多说。”
林傲雪闻言眉头一蹙,沉吟深思片刻,复追问:
“既是北辰隆之心腹,北辰霁可有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