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弈好像比三年前高了一些，脸颊也没了之前的那点丰腴，还是很喜欢穿白衣。

三年来日夜被噩梦折磨的人不止苏弈一个，但不同的是，回放在杨翎脑海里的画面却异常清晰，三年下来，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演练过无数次，在他的脑海里被刻的清清楚楚。

被吊在柱子上的苏弈脸色泛白，他微微低头，双眼紧闭，似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杨翎站在牢门前，一时脑内空白，半晌才急匆匆叫人解了麻绳。

苏弈脱力一般瘫了下去，杨翎忙上前扶住他，左手抚着他的背，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肩上。牢内两个兵士不知所错，被杨翎用空闲的右手指着鼻子轰了出去去找随军大夫。

方才还吵闹的牢房登时恢复了安静，杨翎脑内还是一阵混乱，他扶着苏弈跪坐在地上，有些手足无措。

苏弈睁眼看了看面前线条惑人的脊背，舔着唇角搓了搓手。

“好像是比三年前结实了一点，”杨翎正心慌间，苏弈在自己身后冷不防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背，“不过好还是比那个把我绑起来的那个家伙瘦一些。诶，我舞枪弄棒之类的不行啊，要是那家伙以后找我茬，你能不能护着我啊，嗯？诶，翎哥儿，你扶我起来，我是装晕，但是我是真的腿麻了，胳膊也使不上力。”

杨翎一言未发。

杨翎听苏弈叨叨了那么长一段话，却连动都不动一下。他左手搂着苏弈的背，但苏弈现在有点脱力，挣不开。只能保持着这个杨翎一起身就能把他扛走的姿势，哭笑不得地拍着他的背。

天知道杨翎刚才脑内经过了怎样的一番天人交战。

“翎哥儿，翎哥儿你松松手，我被吊得有些头晕，你让我起来缓缓……”

果不其然，杨翎真的扛着他就站了起来，苏弈惊得大叫一声，押在隔壁牢房的犯人还以为隔壁那新来的小子被上刑了。

“翎哥儿你别闹，你先让我下去缓缓，我被吊了两天，还没怎么吃东西……啊！”苏弈正悬在空中哭笑不得地拍着杨翎的背，杨翎却突然松了手让苏弈掉了下去，却又稳稳当当地接住扶正了他。苏弈被惊到腿软，脸色比他被吊了两天之后还要惨白。

“杨翎!我知道三年没见你肯定想我了!意思意思就行了!……呃……”

“哼……”

杨翎伸手紧紧地抱住了苏弈，苏弈听得清楚，这个乱军之中取尚军将领首级仍能笑得从容不迫的少年，刚才含含糊糊的一声鼻音里面，竟然混了两分……委屈？

苏弈叹了口气，抬手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翎哥儿，我回来了。”

杨翎微微愣了愣，含混不清地低声开口:“回来就好。”

几个兵士匆匆带着大夫赶来，杨翎再低头看时，苏弈正趴在自己肩上装晕，但是嘴唇是真的有些泛白。兵士们搀走了苏弈，杨翎也匆匆追了出去。

牢外空地上有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核桃树，杨翎刚随着几个兵士追出去，就被一颗青皮核桃打了个正着，树上那人上半身被树冠掩着，只露出一双踏着黑靴的长腿。那人扒开枝叶向下张望了一阵，一拍大腿:“四弟，你来的正好，这核桃长得甚好，你在下面守着，为兄摘上几把……”

“二哥，”杨翎歪头接了砸下来的一颗青皮核桃，无奈道“阿弈回来了。”

少顷，杨楷捂着脑后因为掉下树而摔出的大包，蹲在地上用右手笼着散在地上的核桃，笑道:“我怎么不知道，好事呀!当时你整天魂不守舍的，我还想着你能不能缓回来呢，哥看他不在，你都要愁秃了，现在好了!”

“谁愁秃了……”杨翎嘴角抽搐，蹲在杨楷身边撑着衣襟，帮他兜着收起来的核桃，“哥，卫孝好像挺针对苏将军的，把他安排做苏将军的副将我觉得不妥……现在阿弈又回来了……”

“没事，”杨楷追回一颗欲逃下山坡的核桃，心不在焉道，“你不放心啊，三哥就帮你看着他。不过你也别总是防贼似的防着他，苏家小子回来了，你好生看着便是，卫孝也不敢有什么动作。至于苏将军，人家起兵时咱爹还在泸州讨饭呢……还怕治不住一个年轻后生吗。”

“嘘!”杨翎哭笑不得，“三哥，现在就别提咱爹当年讨饭那段日子了，爹现在要笼人心，这个提多了不好。”

“干什么，做人不能忘本，”杨楷抬手敲了一下杨翎的头，“那时候你才出生，娘没了，爹也无暇带你。是大哥和我出去讨饭才险险把你喂大。我们都怕你吃不饱难活，先让你吃饱我们才吃。现在好了，看看你，还是那么瘦，脑袋上戴个冠儿，跟那些酸书生无异，真是白糟蹋了那几碗小米。”

杨翎笑着打开了杨楷往他脑门上乱戳的手:“给，你的核桃，真是打了不少。你要是闲着也不爱练兵，就找个人帮你兜回你的帐子，你自己慢慢剥去，我去看阿弈了。”

“快走快走，真会寒人心。”

床上的苏弈睡得正沉，那老大夫留下两副药和一个方子，正欲离开，却被刚踏过门槛的杨翎拦了下来:“老先生，苏公子没什么大碍吧？”

原本他只是随意问一句，但老大夫却微微叹了口气，杨翎一滞，低声:“老先生借一步说话。”

“少将军莫慌，”老大夫安慰道，“苏公子没什么大碍，吃两副安神的方子就成……只是……公子似乎还害了很严重的头疼病……这几年用的药似乎有依赖性，停用就会复发，老夫也不知道公子用的是什么药，现在不好下判断。待公子醒了，少将军再唤老夫过来看看便是。”

杨翎知道苏弈以前睡眠不好，夜里时常会做噩梦，平时也偶尔会犯头痛。但他不知道这三年苏弈是在哪里生活的，有没有人好好照顾他，头痛病怎么会越发严重。杨翎送走了大夫，又挥手让兵士们都退了下去，自己坐在了苏弈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