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色暗了下来，一大片浓密的黑云挤在一起。

这是暴雨来临之前。

闷热的风从大开的窗户呼呼地扑进来，吹落桌上几张随意堆在一起的纸张。

周漾倚在电脑椅上双脚一蹬，连人带椅子“哗”的一下挪到窗边，左手用力一拉，就将所有流动的热风隔绝在外。

又是一蹬，他懒洋洋地伏回办公桌上，双眼无神地瞧着电脑显示屏上未完成的文档。

周漾是外贸公司的专职翻译。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是一批用铝合金制成的指尖陀螺。因为之前除了服装和食品类的外贸产品之外，他没接触过其他的。所以他最近一面翻译合同文件，还要一面查些生僻的英文词汇。工作量很大，以至于他已经连着五天在公司吃喝拉撒睡了。

*****

“滴滴――”有短信进来。

“恭喜周大佬。”外加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周漾摸出手机看一眼，有些莫名其妙。

发消息的人是周漾的大学同学，叫付小妮。读书时周漾同她的关系算不上亲近，本来毕业后就不会再有多大交集的两人却反而是工作以后接触才多起来。

付小妮毕业就结婚，男方叫王迪，刚好是钟泽同科室的同事。于是付小妮和王迪结婚那天，钟泽带着周漾一起去贺礼。席上付小妮和周漾碰上，两人这才重拾联系，发展成闲话家常的朋友。

“我最近熬夜加班，差点没猝死，哪里值得恭喜了？”周漾甩甩昏沉沉的脑袋，打开对话框慢吞吞地打字回道。

“你就憋着一股劲儿嘚瑟吧，我还不知道你，以往钟泽发个科研论文你都恨不能捅破天让所有人知道，这回你倒是想低调了？”那头又发过来一段话，速度快得令周漾这个手残咋舌。

“我怎么就嘚瑟了？我是给你们分享知识好吗？”周漾先回了这样一条，很快，又像是不太明白地盯着上面一条消息看。

“难道我泽哥又发了啥了不得的学术论文？”他又回。

等了一会儿没见付小妮回复，周漾想了想，将已经沉到联系人底部的钟泽翻出来，准备给他发条消息问问。

聊天记录显示上一次聊天是上周五。那天周漾下班了去买菜，给钟泽发消息问他要吃什么。钟泽回得简洁：“香菇酿虾饺”，很像他平时话不多的作风。

周漾盯着那简短的三个字笑了，想起那天，钟泽也难得的没有加班。周漾围着围裙在厨房煨汤，听见钟泽推门进屋的声响就迎了过去。

外面在下雨，尽管带了伞钟泽也没逃得过稠密的雨丝，他取过挂衣架上的干毛巾擦湿润的头发，周漾就拿着汤勺在旁边安静地瞧他。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餐桌上摆着满满一大盘子的酿虾饺，空气中都是勾人食欲的诱人香气。而后钟泽丢掉毛巾，利落地扒了周漾的衣服……

思绪飘得有点远，差一点他就要浸在活色生香的画面里了，“滴滴――”一声，付小妮的消息又哗的一下将他拉回。

这回是一大段话，多到周漾有些消化不来。

“你真不知道啊？那估计是钟泽加班太忙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是昨天的事儿，王迪给我讲的，一个什么大型学术研讨会，全市的医院都派人参加了，你家钟泽简直是超神了，吊打各院直接拔得头筹。听说这次研讨会主要是评估进修医生的，看来钟医生要去美国进修一段时间了。真好啊，回来就能升主任了吧。虽然现在还不是，但基本上是板上钉钉。还是你命好啊，跟了个有本事的。这会啊，王迪也参加了，不过半点水花都没让他掀起来。”

周漾看着这段话发怔，有时候不知作何回复。付小妮一点儿也不理解他。他从来就不是在炫耀钟泽有多厉害，只是因为钟泽是他男人，而这男人又恰巧很不得了。他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他过得好，而已。

有一种来自他人的羡慕透过发亮的手机屏幕传递到他面前，又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难过在他心里发酵。

比起钟泽如何如何厉害，他更在意的是为什么这件事需要别人来告诉他。

*****

夜深了，但暴雨不会因为陷入寂静的城市而停歇。

周漾自和付小妮聊过之后就没再看过手机，他憋着一股劲儿加班到很晚，缓过劲儿来已经是头晕目眩了。他站起身，揉揉酸痛的后脖颈，然后将左手腕伸回眼前看时间。

23：01。

今天又是周五，这个时间，钟泽如果没有出急诊应该已经回家了。但是周漾没有收到钟泽的任何短信或电话，这表明，他很有可能还在工作。

周漾一般不会在他工作时打扰他，但今天是个例外。

也许是因为付小妮的话，他现在特别想见见钟泽。

“你今天加班吗？”

他歪头看着自己一个一个敲上去的字，总觉得这几个字生硬、冷漠，丝毫没有表达出他的感情。

于是他又删掉，重新输入：“你今晚回家吗？”

他看着，还是觉得不够亲昵，但已经好了很多。他喜欢“回家”这两个字，只是看着都觉得很有安全感。

因为钟泽出诊时很少有时间看手机，所以按下发送之后，周漾预料短时间内收不到回复，就拿着水杯往茶水间去了。

天气闷热得厉害，周漾想喝冰可乐，他连可乐盖子都拧开了，临到头又想起，钟泽说晚上最好不喝冰饮，于是他又将可乐盖子拧回去，塞回冰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