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人张口讲话，那声音……很耳熟。

俞天遍体生寒，下意识用手捂紧口鼻，暂时止住呼吸，把自己伪装成死物。

据之前多次得出的经验，红灯笼多半是寻着活人气息来接近他的。果然，在他屏住呼吸后，那灯笼人便开始东张西望，瞎子似的，竟完全找不到他的方位了。只片刻，灯笼人就变回了圆润的灯笼，重新升起，回到遥远而深邃的夜空，逐渐在灿烂的烟火中隐去。

俞天这才拿开手，连呼好几口气。

俞麟呆在一旁，对哥哥的举动感到心惊胆战。难道，哥哥当真病入膏肓，因此产生幻觉了吗？

俞天揩揩额上的冷汗，撑手站起来，见俞麟镇定得没有丝毫异样，他掂量着问：“小麟，你……你没看到那个红灯笼？”

俞麟摇头。

俞天陷入深思。莫非这个红灯笼一直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或许是他大限将至，所以才会频繁遇上这么邪门的事。老人们常说，人死前必有征兆，说不定……那红灯笼就是来引他下黄泉的。他已经幸运地逃过了那么多次，下一次肯定逃不掉了。

“小麟，你回家吧。”俞天忽道。

“……”俞麟以为自己听错，迟钝良久，“哥哥？”

俞天肃然道：“你离家四年，俞庄主必定很想念你。当初若不是情势所迫，我也不会答应带你离开梅庄。四年来，你跟着我四处流浪，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好。想必你也切身体会到，梅庄之外的世界处处艰辛，实难过活……你，不如归去。”

“哥哥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余生不会再踏足梅庄半步。”

“哼，你老劝我回去，你自己就倔着不回……你不回，我也不回，我就赖着你！反正爹爹脾气那么差，我一个人回去铁定要挨罚，他会打我骂我的。与其这般，还不如在外边吃苦呢。”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世间没有哪个父亲舍得责备多年未归的儿子，你的担心太过多余。”

“……”

俞麟无言以对。

想当年，俞天可是把墙壁挖了个窟窿才逃出来的。那么厚的墙，不晓得他前前后后挖了多久。记得那时，俞天刚从破洞里钻出来，俞麟就站在出口处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趴着的俞天。

俞平对俞麟甚是上心，从小就教他念书习武，管教很严。俞麟受不了父亲的严格，就趁机踩住俞天的小辫子，威胁俞天带着他一同逃出梅庄，否则他就喊人把俞天抓回去关起来。俞天只能听从。

想来，凭俞天对梅庄的厌倦，是不可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回去了。

那就只有……

俞麟算计道：“那哥哥，你送我一程吧，我怕我找不准回家的路。你帮帮我，好不好？”

俞天怔了怔，实在为难。转念一想，起初是他把俞麟带出梅庄的，那他就有义务把俞麟毫发无损地送回去。他想，等把人送到梅庄门外，他转身就走。况且说实话，俞麟性子急躁鲁莽，他是不放心他独自上路的。

于是道：“好，我送你回去。”

俞麟笑开了花。

-

次日清早，兄弟俩就拾掇好行囊启程了。

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俞天雇了辆马车。

官道上还好，因路面比较平坦，马车行驶尚算平稳，俞天没有觉得太难熬。可一转进蜿蜒崎岖的山路，他就被颠簸得左右摇晃，后来更是咳嗽不止，直直地咳得满手心都是血。俞麟吓坏了，急忙掀开车帘对车夫叫道：“师傅，麻烦停一下，我哥哥他不舒服。”

马车停了下来。

俞麟扶俞天下车，让他背靠一棵粗壮的大树，坐下休息。

“哥哥……”俞麟拿出帕子擦他嘴边的血，看着他虚弱得精疲力竭的样子，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你都这么难受了，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这个样子，会拖延你赶路的时间。”俞天嗓音低哑，每讲出一个字喉咙都是疼的，“我若跟着你，不知何时才能到。要不，你还是自己上路吧。你不认得路，赶车的师傅是认得的，没关系。”

“不！”俞麟哭得大声，胡乱抹着眼泪，讲话更如小孩儿般任性，“我们不坐马车了，就步行上路，每天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们慢慢走，你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我不着急，我不着急的。只有哥哥陪在身边，我才会心安。”

还未经过俞天的同意，俞麟就跑到车夫身前，道：“师傅，你走吧，我们不坐马车了。”

车夫斜瞥俞天一眼：“车钱不退的啊。”

俞天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