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权衡,元君舒只得咬牙收下。
她已经预感到祖父此举绝非寻常,她却也只能暂顾眼前事。至于将来还会有什么不可预料的事发生,她当时是真的顾不得了。
元君舒浑没料到,这块御赐金牌在绍州真的派上了用场。
若不是手里攥着它,亮给陈知麻看,元君舒真想象不出,以自己无权无职的身份,如何在短时间内,调动绍州的一千军兵,开赴绍平山。
当她意识到这块御赐金牌如此关键的时候,元君舒更加困惑于祖父将它当初强塞给自己,究竟是无意的试探,还是早已料定先机了。
凭着这物事,她虽没能挽回风烛残年的外祖的性命,但好歹震慑住了陈知麻、周朴等人,使得他们对她有了忌惮,而不敢轻举妄动。也正是因着这个凭仗,她能够带着妹妹脱离了绍州那个虎狼之地。
无论将来在肃王府中,她们可能会面对什么,至少眼下,妹妹的性命是安全的。
然而,元君舒当初悬心的事,终究还是到来了。
她的祖父,竟然给她来了个翻脸不认人。不仅不说那块金牌是他自己强塞的,还说是元君舒自己悄悄拿的。
什么叫“悄悄拿的”?不就是偷吗!
以元君舒思维之敏捷、口齿之伶俐,她自问根本不用费什么口舌,就能让祖父无中生有并且出尔反尔的嘴脸现眼在当场。可是那样,真的对吗?
那股子为自己的清白辩解的冲动在心底腾起的时候,元君舒更在心里问了自己这样的一个问题。
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对于她这个弱小的、苟活的人来说,眼下,只有忍耐下、活下去,才是对。
元君舒喉间用力地滚了滚,将那股子辩解的冲动,亦用力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若她的祖父,觉得此刻她不辩解、她甘心受罚认罪是对的话,那么,她便尽力地配合他就是。
跪几个时辰死不了人。她不信,他既能做出前前后后这些事,说出这些话来,便会这样稀里糊涂地任由她在这里跪下去,不闻不问。
白日里,元君舒在道堂的拜垫上跪下来的时候,心中是憋了一口闷气的。
她要一个说法,一个结果。
正是这股子闷气,支撑着她一直跪在这里,哪怕腹中的饥饿和双腿的僵麻,最后都变成了毫无知觉。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祖父,真就由着她在这里跪着,一直一直地跪着。
眼看着日头西落,眼看着天色昏暗下去,眼看着暮色已深,元君舒越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世间遗忘了的人。
元君舒心里的那股子闷气,也像那渐渐消失的日光一般,无法再照亮和温暖她了。
随着夜的到来,她开始生出了一点点、一些,甚至很多的负面情绪来,让一向内心坚韧如她,也开始了某种自我怀疑。
此刻,唯一能够支撑着她的,或许就是内心里的那点子与生俱来的对于活着和好好活着的执念了吧?
与此同时,元君舒心里还是有着庆幸的。
她庆幸自己在去见祖父之前,撵走了父亲和妹妹;庆幸长房在肃王府中不受待见,如此,自己被罚跪在此的消息,就几乎没有可能落到父亲甚至妹妹的耳中,这样,他们就算担心自己,也不可能为了给自己求情而冒犯祖父、得罪二叔和三叔了。
初夏,夜里寒凉。
道堂又是少有人气的地方,夜风裹挟着凉气,贴着地皮儿吹过去,瞬间打透了元君舒身上的衣衫。
她不由得一个寒噤,有些麻木的脑袋里顿时划过了“再这样下去怕是会着凉”的念头来。
接着,她又不着边际地想到了绍州的那位连娘子。想到连娘子,不免再联想到了周乐诗。
这段日子,因为急着赶路,离京越近,元君舒的脑袋里越是被肃王府中的种种复杂状况,以及如何应对所占据,周乐诗重伤倒在她的怀中,以及苍白着脸昏睡在榻上的模样,元君舒已经多日未曾想起了。
而此时,联想到周乐诗,更添了元君舒的惆怅,大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命相怜之感。
元君舒在绍州的时间不长,然而从各方得来的消息,加上她自己的分析,已经足够她肯定:同样身为家中的女儿,周乐诗与她一般,也是不被待见的。
好歹,她出身宗室,阴差阳错地成了吴国长公主的伴读,得以在宗学中习学,比周乐诗要自由得多。而周乐诗,她……
元君舒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胸口憋闷着莫名的难过情绪,郁结着,发散不出。
应该是想念父亲和妹妹所致吧?元君舒心道。
夜深人静的时候,人心便显得格外的脆弱。
这种负面情绪作祟,使得元君舒此时格外地渴望亲情。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道堂紧闭的门,竟是“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