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人冤枉!”壮生又是“咣咣”磕头,“小人只是前几日与徐秀才发生了点口角,今日也是气急了才...才...小人本并不想伤他啊!”
这理由实在蹩脚,陈景焕先看不过了:“哪有与人发生口角就直接带着凶器上门的,分明是蓄意谋害。”
“小人...小人也没真的伤到他呀...”说着,又是“咣咣”两个响头,“求大人从轻发落...”
“从轻?”严季涵笑了,“那你今日怕是不能如愿了。说吧,你是如何将汤、钱、王,三位被害人残忍杀害的,从实招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衙门口旁听群众一片哗然。
汤县令指着堂下犯人,一口气差点没倒过来:“你...你...”
壮生还是一味磕头:“大人,小人没有,小人没有啊!小人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啊!”
严季涵道:“好,你不认,本官可以理解。但你需得知道,有关徐秀才杀了霜霜姑娘的谣言,是本官放出去的。他其实是无辜的。”
这话听得徐秀才一激灵。陈景焕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膝盖,以示安慰。
“什...什么?”壮生抬起头来,一脸迷茫。
“本官查过了,你与霜霜姑娘有婚约。那天我与陈大人暂歇你家时,你母亲口中‘定了亲的妹子’,就是沈霜霜,没错吧?”
壮生无措地点了点头。
严季涵冲着衙门口喊道:“阿峰,把人带进来吧!”
人群再次散开,涌进来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仔细一看,打头的是花香阁的老鸨子。阿峰走在最后,一张冷峻的脸上,眉头皱得比平时更深。
嗯,做这种活,的确是为难他了。陈景焕想。
“见过大人。”几个女人在堂下跪下。
“你们几个是花香阁的人?”
“是。”
“速将歌妓沈霜霜在花香阁坠亡那晚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逐一报上。”
黄衣女子先开口:“那晚,汤公子、钱公子、王公子还有徐秀才,一起来花香阁喝酒,点名要霜霜来唱曲。”
绿衣女子道:“霜霜抱着琵琶来的,一开始她坐在席间,被灌多了些酒,唱得有些不尽兴。酒过三巡,汤公子说要听她好好唱,她便拿了琵琶,一边弹唱,一边走到窗边。”
橙衣女子抢白道:“霜霜一向喜欢坐在窗台上,我们花香阁很多人都喜欢坐在窗台上招揽楼下的客人。所以她走向窗边,我们谁都没觉得有何不妥。”
“然后?”严季涵出言打断,伸手指着老鸨子,示意由她接着说。
“民、民妇亲眼看见霜霜打开了三楼窗户往下跳,头着地,当场毙命!真的是自杀呀!”
严季涵道:“你记性倒不错,这话说得与本官上次问你时,一字不差。”
老鸨子一皱眉,仔细端详严季涵,骤然辨出一张熟脸,惊得直点头:“是...是...”
“仵作何在?”
“学生在。”阿堂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对严季涵揖了一揖。
哦?这小仵作,还有功名在身?陈景焕微微吃惊。
“‘头着地,当场毙命。’这话是你说的吧?”
“是,句句属实。”
“你可曾说与这位鸨母听了?”
“这...”阿堂略一思索,道,“当时县令大人已然判定沈霜霜是自杀,老鸨子事后来问,学生只当她是关心姑娘,就说与她了...是学生失职。”
“你本也不是衙门的仵作,何职之有?不知者不罪。”严季涵一摆手,阿堂退到一旁。
“鸨母陈娣,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再说一遍。”
“这...”老鸨子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霜、霜霜那天喝多了,汤公子让她献唱,她就抱着琵琶走到了窗边,然后...然后打开了三楼窗户往下跳。”
严季涵道:“你的意思是,霜霜独自一人抱着琵琶走去窗边,在你们都没注意的时候,就...?”
“打开了三楼窗户往下跳。”老鸨子接茬。
“呵,”严季涵道,“主簿何在?”
“小人在。”阜城衙门的主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听到严季涵唤自己,放下了手中挥舞的毛笔,从几案旁站了起来。
“本官让你记录下方才衙役和这鸨母所说的每一个字,对比之下可有收获?”
主簿捧着小册子,直皱眉:“嗯...好像...刚才胡衙役说的,关于捉拿张壮生这件事,一共说了三次,每一次的遣词造句都略有不同...而这位鸨母说的,关于沈霜霜坠亡的细节,三次都是同一句话...”
“‘打开了三楼窗户往下跳’?对吧?”严季涵道。
“是...”
“那又如何?”看了一会儿热闹的汤县令忍不住发问。
同是听审的陈景焕却懂了:“一般说来,一件事情若真的发生过,同一个人前后对此事的形容多少会有些出入,但总体不变,事实不会被扭曲,就像方才胡衙役形容他们抓张壮生这件事一样。”
严季涵接着道:“而若一件事没有发生过,那么撒谎的人在编造它的时候只会按照心里设定好的语言去说,就好比这位鸨母,先后与本官说了四次霜霜坠亡的细节,每次的遣词造句都一模一样。为了加深谎言的可信度,甚至还引用了仵作的话——自作聪明。”
“大人的意思是民妇说谎?”老鸨子慌了,“可那晚霜霜跳下去的时候,她们几个都在场,的的确确是她自己坠下去的!还有徐秀才,徐秀才也可以作证!”
“是呀是呀!”几个姑娘受了鼓动,连忙称是。
“那你们亲眼见了她跳下去的瞬间吗?”
“这…”
严季涵盯着几个姑娘:“你们那天与本官说,事发当天的窗户怎么来着?”
“窗户...一直是开着的?”绿衣女子回忆道。
“可你们妈妈刚才却说霜霜姑娘‘打开了’窗户往下跳啊...”
“额...这...”绿衣女子道,“兴许...是我们记错了...”
“对,是她们记错了!这种小事,谁能记得那么清楚...”老鸨子见缝插针。
“是是是...记错了...记错了...”几个姑娘一并点头。
“哦?那就不对了...”严季涵讽道,“你们方才都说,霜霜姑娘是一边弹着琵琶,一边走到窗边的。试问,什么人能在弹着琵琶的情况下,还能把窗户打开?”
“额...不对!是民妇记错了!”老鸨子忙道,“她们说的是对的,那天的窗户一直是开着的!”
严季涵笑了:“行了,那事情就清楚了。霜霜姑娘不是自杀的,她是‘意外’坠亡。但这意外...是你‘有意’造成的。”
作者有话要说: 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点状元》时隔这么久终于填坑。笔者争取把这个案子快速了结。也请大家放心跳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