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唯有这位穆丹师,能够依着当年的经验,尝试将自己祭炼成为与宗主近似的存在。”
赵庆言语之间,与骨女心照不宣的对望。
暗道之前那位七长老,乃至他们这七长老,都被穆敬修安排在仙鸢邰。
为的不就是让他们去发现秘密,独自尝试吗!?
仙鸢邰深处,那被禁制藏匿的空阙。
穆敬修最是清楚不过。
听着听着。
魏元枯坐阵中,似是有些意兴阑珊。
极为倦懒的摆了摆手。
盯上赵庆认真低语道:“本座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
这还需要理由吗?
赵庆不假思索,从容回望老者应道:“依此,我们来到了这里查看。”
“发现了昔年某位药人,无法汲取炼化,藏匿于此的一颗七品虚丹。”
“这是退路。”
“尤其是对这位药人的经历与性情来说。”
“贪婪谨慎。”
“这曾经扭转乾坤的古阙禁地,便是他最后的退路。”
哦?
魏元听着不由嗤笑,神情多了几分疑惑:“故而,你便等在了这里?”
对啊!
不然呢!?
赵庆自己也很谨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轻松与老者疑惑的目光对视许久,这才笑道:“我去了,也留不下一尊化神。”
“但是……有退路的人,是不会拼命的。”
“在这里等着,刚刚好。”
有退路的人,会和玉京十一脉死战吗?
废话!
那特么的还要退路做什么?
故而,他只需要第一时间送出太阿印,有司禾保护姝月和曦儿的安危就好。
剩下的,他去了也打不过啊。
元婴打化神?
真的假的?
这魏元可不是寻常化神,直接都要追求炼虚了!
他虽说行事谨慎,可不代表他弱啊!
对此。
老者沉默许久,喃喃自语:“这样啊……等着我,刚刚好。”
“哈哈哈哈——”
言辞之间,魏元疯魔大笑,须发皆张。
继而神情变得讥讽至极,接连扫视六人嗤笑:“故而,你们早有打算,却迟迟不曾出手,是在看本座笑话!”
哦?
不!
赵庆神情微微一动,古怪盯上了老者手中的虚丹,沉吟少许才平静道:“——你中毒了,神魄蛊毒。”
“你本该发现的,只是我们的出现……你无暇他顾。”
“我们只是等着毒发魂殒。”
“魏前辈……你累了。”
我!?
中了神魄蛊毒?
听闻此言,老者当即神情一滞,满目错愕的垂目感知。
可即便是他如何寻觅,也没能发现自身有任何异样。
故而……他眸中的惊疑与癫狂,便又缓缓化作了落寞。
他知道……自己这最后一缕元神,太弱太弱了。
已经不足以完全掌控自身。
念及此处。
魏元却是将手中虚丹握的更紧,缥缈若虚的元神气息,依旧在汲取着其中的精粹生机。
像是即将干涸而死的鱼,抓住了这世间最后的一场落雨。
几乎肉眼可见的。
老者本就苍凉的元神之相,几息之间变得腐朽枯败,犹似一个寻常至极的年迈老翁。
可他缓缓抬起的头颅却又高昂,浑浊的目光中带着狠厉与疑惑。
“你们知道,穆敬修是断浪州的丹师。”
“可知道,本座是何人?”
你?
见此情景,赵庆不由心下瞬时疑惑,与晓怡柠妹视线交错。
一时竟还真拿不准。
他们……从来没有找到过魏元的痕迹。
神秘,残暴,贪婪。
一个于世间消失的人。
姬梦剑眸微凝,回望老者扭曲的眸子,错愕低语道:“你是当年这九玄州的生灵?”
“你和如今的其他药人一样!?”
魏元闻言,缓缓与赵庆错开目光,回望那长发飘飘的男子。
“嗯……嗯……”
他先是落寞笑着应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继而神情转瞬扭曲,笑声愈发狠厉癫狂,似喜似悲,似怒似恼。
直至这古阙之中,尘埃都被大笑荡起。
老者才阴翳带笑的狰狞道:“本座——断浪州,靖安云丹派,纪云小峰,丹童。”
丹童?
???
赵庆不由心下瞬时了然。
原来你是穆敬修的丹童啊……怪不得。
当年修为太低,翠鸳都找不到痕迹。
可此刻那古禁之中的垂垂老者,却像是争得了什么道理,死死盯着几人嗤笑:“丹童!”
“你们明白吗?”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能找到穆敬修的痕迹。”
“但找不到一个丹童存在的岁月!”
“没有人会在意丹童的死活!”
说着。
他骤然冷冽盯上赵庆:“丹童是什么,顾少主知道吗!?赵行走知道吗!?”
“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丹师,培育草木的小修!”
“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丹师,打杂试药的杂役!”
魏元言辞之间。
神情渐渐舒缓,像是释然,可嗓音却渐渐狠厉,带着极致的扭曲冷淡。
“你们不懂。”
“无论你顾长歌是什么少主,是什么行走。”
“早在你出现的时候。”
“老子就该知道!”
“老子弄不过你们!”
“顾长歌——”
“你知道对于一个丹童来说,丹师意味着什么吗!?”
“你又知道,对于一个没有资质的人——”
“当一位空明仙姿,五道极品灵根,乃至绝佳异种风灵根的金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又意味着什么吗?”
“即便老子是化神!”
“老子当时也早该知道!”
“丹童就是丹童,药人就是药人!”
“即便药人侥幸成为了这九玄的君王,可他依旧是个药人!他依旧无法挣脱什么!”
老者神情自狠厉渐渐化作落寞,元神气息愈发孱弱,可嗓音又愈发阴翳。
“你们不明白。”
“有的人,生来就是丹童,生来就是药人。”
“而有的人,生来就是少主,生来就是亲传!”
“即便那丹童侥幸挣脱了宿命,最终也依旧是一捧丹灰。”
“本座何罪之有!?”
“需要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人,来收服九玄!?”
“七长老!”
“本座问你——本座有罪吗!?”
魏元状若癫狂,苍老的容颜上遍布皱纹,一个化神的寿元,本不该这么短暂。
可他的元神之相,的确如此。
而面对他接连不断的质问,一行六人却是毫无回应,神情复杂对望,各自沉默不语。
但却并非魏元以为的沉默。
因为他们里面,不光有杂役,也有草坊的女丹童,还有资质绝佳的郡主,乃至对于楚国,高高在上的紫阳坡楚红柠。
更甚至。
骨女的出身,与姬梦的出身,也是一个在死寂的乱葬岗,一个在千幻州临昼仙地。
只不过。
对于药宗的七长老,对于血衣行走来说,他竟也是一个宿命之中的药人。
故而。
七长老无言。
万载古阙沉寂,似是空空荡荡。
唯剩下老者凄狠的喘息声。
……他本就重伤剩下一缕元神,接连又遭神魄之毒,命不久矣。
“嗬——嗬——哈哈哈哈——”
老者苍凉大笑。
那颗生机盎然的仙宝遗丹,自他愈发虚幻的手掌中坠落。
在冰冷的奇岩之上滚动,碾起了尘泥。
“七长老。”
“有的人,生来就是少主。”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不认识赵庆,更愿称你一声顾少主。”
说着,他缓缓闭上了双眸,周身最后的元神威压,也消散无踪。
“……本座有罪。”
“罪在仁慈,当年没有血祭这所谓的九玄州,没有血祭那十万里亿万生灵——铸本座绵延仙道。”
……
古阙依旧安静无声。
终于,老者最后的气息将散,神情落寞而又迷茫。
“顾长歌,我给你元神命禁。”
“让我活着。”
“少主不需要一位化神追随吗?”
“少主可以打开遗泽,给我续命。”
但对此。
那位始终沉默的药宗七长老,面对这位宗主,却是缓缓闭上了双眼,继而摇头。
“不需要。”
“魏宗主,走好。”
……
古阙之中短暂的死寂过后,唯剩下老者的一声叹息:“……为什么?”
赵庆眸光微动,低语开口。
“——因为,我也是个药人。”
“而且我有家人。”
“你必须死。”
随着七长老平静的言辞落下……
那道垂坐于镇神古禁下的苍凉老翁,终是浑浊的目光变得凝重,继而释然无畏轻笑。
随着缕缕元神缥缈逸散。
一代宗主,一个药人……坐化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