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所作所为还轮不到一个弄臣来衡量。”
营帐中瞬间安静下来,几秒钟后,「阁下」问道:“托尔索,你还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和你说的吗?”
“记得。”托尔索脑海里浮现出当初自己在「阁下」的引导下寻找到阶段性目标的兴奋模样,笑着说道:
“您说众生皆知魔网之下人人平等,低环法师不一定无用,高环法师不一定无敌,在针对性地选择预备法术后,即使是高环法师也可能死在区区数位低环法师的突袭之下。这看似缩小了法师之间的差距,营造出了一个不那么阶次分明的法师体系,但实际上却是魔网的阴谋。”
记忆中的激昂话语重新回响在耳边,托尔索微微低下头,想起那时候的「阁下」所说的:
『学习魔法的过程本就是求诸于己的过程!奈何魔网将法术的奥秘摆在网上,法师们只要拿来就好!这无疑极大地弱化了法师自身的能力!
阶次不分明,其实换言之便是压缩了法师群体的上升空间,昔日法师们向上探寻、向位面之外探寻,今日法师们却困守于魔网、纵乐于魔网、相互制衡、相互攻讦!
你从前穷困潦倒居无定所,何尝不是因为法师们不再从外部获取价值?若像从前那样为了研究法术持续地向外探索,不说金钱,至少猎取的魔物会顺着链条向下输入,寻找到的魔药也会进入流通……
永远会有平民无法学会魔法,但法师多了之后,平民也理应更富足,而非像现在这样因为魔网给了他们一切而止步于无尽的内部竞争。
所以,跟随我一起吧,探寻魔网究竟是因何而存在,探寻如何将它变得更好,纵使可能会万劫不复,但为真理而死,死亦可乎!』
“那么托尔索,你为何此番表现如此不堪?”「阁下」的声音将托尔索从记忆中拉了回来,他微微抬头,只听「阁下」继续问道:
“难道外部的风雨已经让你无法再坚定自己的信念了吗?探寻真理的路总是孤独的,你需要谨记真理总是来之不易,纵使微小的真理无法改变现况甚至无法让人记住,但会有同道人前仆后继地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行,直至真理完全显现出它真实的模样。托尔索,你不能懈怠了自己的内心啊!”
『「阁下」的言语还是那么让人心潮涌动啊……可惜从那个高度下降到具体的人后,我便从拉兄身上看到了一些你从未谈起的事情。
倘若女神是完全邪恶的,女神祭司又如何会救扶这些平民,倘若魔网是完全邪恶的,那害人性命的死灵法术又为何会被魔网如此暴烈地扫荡?
「阁下」,您错就错在以大义之名让我杀害女神祭司,在内心的斗争中,被你隐藏的事实越辨越清,这何尝不是一个向内寻求真理的案例呢?』
托尔索在心里感慨了一番,随即平静地说道:
“「阁下」,您的道路其实也并非百分之百正确吧?”
一股锋锐之意从他挺立的身躯中缓缓浮现,他按住了剑柄,继续问道:
“倘若您的道路便通向绝对的真理,那为何还要我们展开各自的探寻?倘若您的道路并非绝对的真理,那是否意味着,我可以……与你秉持着不同的真理呢?”
“你在胡说些……”
“安静!”「阁下」打断了营帐中其他人的反驳声,缓缓说道:
“我自然并非绝对的真理,对于组织中的大部分人来说,我只是一个引路人,和你们秉持着共同的理想,为你们探清前路的方向。”
“您的方向有误。”托尔索直言道:“所以我该走了。”
“哦?”「阁下」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低声笑了两下,问道:“托尔索,你被魔网的表象蛊惑了,一个事物存在于世上,其本质虽坏,但定然也有好处。倘若因为那些好处而任由其存在,便是舍短痛而求长痛罢了,等到小病变成大病乃至病入膏肓,便已经为时已晚了。”
“您在诡辩。”
托尔索丝毫不掩饰地说道:
“好和坏并非是一成不变的,直面人情者可能被人情腐蚀,直面豪权者可能被豪权腐蚀,古话说「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阁下」,兴许直面真理者,也将被真理腐蚀。”
场中一时间竟陷入安静,「阁下」冷笑道:
“那么你是铁了心要做我真理路上的敌人了?”
“您以同道者视我,我便是同道者。”托尔索干脆利落地说道:“您以敌人视我,我便是敌人。”
“好,好,好!没想到我竟有朝一日受此欺辱!”
「阁下」的声音带上了极强的威势,冷声说道:
“托尔索,你如此行径,就不怕我即刻将你斩于此乎?就不畏惧我黑帽圣教之利害……”
“我剑也未尝不利也!”
厚重的营帐瞬间从中划出一道裂缝,在微风中缓缓掀起,阳光像道尖锐的锋刺一般,从营帐之外扎入最深处。
疾风剑的剑尖悬在「阁下」的喉前,在轻微的剑鸣声中泛起震荡,「阁下」略带胡茬的下巴显现在微弱的阳光下,苍白而粗糙。
厚重的魔素犹如千万张层叠的卷轴般阻挡在疾风剑前,令他无法再进一步。
托尔索收剑回身,大笑道:
“长路漫漫今方知,求道何必问得失!我心本向疾风剑……”
他转身看向营帐外的阳光,最后再侧头瞥了一眼「阁下」,忽然身随心动,乘风而去,仅留下一根黑色的发绳和一句笑谈:
“相逢何必曾相识呐!”
……
“「阁下」!”“「阁下」!”
“「阁下」!我们受此大辱,怎可……”
“没关系。”
在长风吹过后,略微垮塌的营帐又遮住了外面的阳光,「阁下」伸出手,平静地说道:
“对于这些外部的家臣,我早已在他们体内种下了炼金炸药,只需轻轻一动手,他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低声笑了起来,径直握实了拳头。
……
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爆鸣声,「阁下」松开手,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道:
“他方才已进阶传奇,在感知到炸药引爆的威胁后便隔绝了自身的魔力了,顶多落个重伤,可惜。”
他秉退围上来的家臣们,微笑着说道:
“不过他进阶传奇后,就会自然而然地和女神对立了,届时他便会明白我所言非虚。”
「阁下」拍了拍手,结束了这个话题,随后说道:
“诸位,将之前几支小队全军覆没的调查结果呈上来吧,难得开一次会,把大小事一并处理了……哦对了,谁愿意接任托尔索未完成的任务?你要举荐?好,说来听听……”
……
……
“那是……剑锋的痕迹?魔战士?”
斯灵克站在自己的小院里,松开正在修剪的晨光光树枝,看向皇都另一端的方向。
在她的眼中,魔力雷达上浮现出来的凸出痕迹像一道长长的剑痕,已经开始缓缓消散。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感受到这个魔力波动,毕竟从她的小院到那处还有一段距离,只是习惯性地登陆魔网后台才发现这个现象。
“奇怪……那里有什么?”
斯灵克看着魔力雷达,开始回忆起皇都的各部分格局。
『皇都东北角,靠近山荒领和双峡领的商道出入口,应该是地方来的贵族们和往来商贾的驻扎地,鱼龙混杂,很难辨明他们的具体身份和势力……』
她突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似乎没有将所思所想说出口。她自己也有些讶异,下意识地喃喃道:
“莫非……是在和拉提斯阁下相处的时候学会的?”
斯灵克轻轻咳了一声,抿起了嘴,将这些思绪埋在心里,随后继续看向刚才的方向,沉吟道:
『或许该花点时间了解一下皇都的势力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