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了别找了,我投降。”
杨星野见状也不再继续逗她,反而安慰道:“好了好了不玩了。没关系别害怕,干了的快比石头还硬了,基本上没什么味道。”
“你一个兽医,怎么还会害怕动物粪便啊?”杨星野觑着梁朝曦表情稍缓,有些好奇地问道:“食草动物的粪便其实不怎么臭的,食肉动物的味道会大很多,你那些狐狸啊小狼的那么多,味道比这个可冲多了。”
“那不是为了工作嘛,我一般会区分工作状态和非工作状态,做好心理建设就好了。”
杨星野听了这话,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那也很不容易了。没想到你为了当兽医,除了千里迢迢跑来离家这么远的地方,还能克服洁癖。”
“这样看,你真的非常热爱这项工作。”杨星野感叹道,“既然大家这么熟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梁朝曦不明所以:“什么啊?”
“为什么要来新疆?”
梁朝曦怔了怔。
杨星野马上说道:“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其实,其实是这样,我从学校毕业之前,原本是没打算回来的。”
“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考上内地的大学然后在当地工作其实是大多数新疆孩子的选择。走出新西兰,你应该没有听说过吧?说的就是高考的时候要报考除了新疆、西安、兰州的学校。事实上也不拘泥于这几个地方吧,总之最好能走出西北五省,哪里发达就往哪里去。所以当时我爹趁着我爷爷生命的事情把我叫回来的时候,我是很不甘心的。”
杨星野笑了笑:“新疆这么大,中国人这么多,为什么我就要回这个离海最远的边境地区,为什么我就得变成他们献了青春献子孙的牺牲品?从根上刨一刨,我爷爷也不是新疆人,这里除了少数民族的同胞,没有几个人是。他们年轻时候为了支援边疆建设祖国扎根新疆,也没说子子孙孙就必须像个钉子似的钉在这儿不能动吧!”
“所以,刚开始上班的时候,我真的是上班如上坟,就那样一天一天地过的。甚至我上坟去也不用骑马两天一夜一个来回啊!”
杨星野回想起那时的日子,一股暗暗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好像又回到了嘴里,屁股上的那两块骨头和大腿内侧也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他摇摇头,把所有这些不好的感受甩出去,又看了一眼梁朝曦。
发现她聚精会神地听着,若有所思,又继续说道:“可是时间长了,我的想法就变了。人嘛,毕竟还是和一般的动物不一样,虽然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但总有一些需求是凌驾于这些动物本能之上的,比如说被尊重的需求和自我实现的需求。和各族群众接触多了,在阿尔泰山里跑的多了,我竟然开始有些理解我爹的选择了。”
“特别是认识了你之后,我原本的那一点不甘心就烟消云散了。”
杨星野收敛了语气里面的那一点儿玩世不恭,盯着梁朝曦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一个小丫头都能不远万里从上海来,只为了在新疆当一个兽医,我为什么不能回来建设我自己的家乡?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啊!如果像我们这样的人都不会回来,那什么样的人才应该在这儿呢?”
“我有一个好兄弟,那家伙学习成绩比我好一点点,”杨星野伸出两只手指和梁朝曦比画,“他在复旦大学一路从本科上到博士,这会儿还在那儿研究锂电池呢。每次有空和我联系的时候,说得最多的还是阿勒泰的山山水水,吃吃喝喝。从那时候我才明白,留在家乡的遗憾是稍显落后的发展水平,留在远方的遗憾是割舍不下的乡愁和故乡留在身上的印记。是你的出现让我更加坚信这一点,你对我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这些话除了你,我没有对其他任何人说起过。”杨星野笑了笑,“所以才问你,梁朝曦,你为什么会来新疆?”
巧了,这个问题,梁朝曦也从来没有认真地和其他人回答过。
但是这一次,听了杨星野说了这么多之后,她忽然之间也有了一种冲动。
人终究是群居动物,最害怕的是孤独。
“其实,我知道。”梁朝曦看着远方峰峦迭起的雪山,声音是杨星野从没听过的悠远。
他犹豫一下,不解地问道:“知道……什么?”
梁朝曦笑了笑:“走出新西兰,我知道,因为我妈妈就是从新西兰走出去的。”
“你说我来新疆这件事让你坚信,事实上,我来这里的原因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些高大上的东西。我来的时候没有为国,没有为理想抱负,我是单纯地为了我自己。”
梁朝曦深吸一口气:“我是为了摆脱我妈对我的控制,想要找一个地方,尽可能地离她远一点,越远越好。只不过恰好新疆离上海很远,新疆招考的要求不高,新疆是我有记忆以来感觉生活最幸福的地方,所以我来了。”
“生活最幸福的地方?”杨星野默默重复一遍,“你以前来这里生活过?”
“嗯,我小的时候。那时候我姥姥姥爷还在,我在这里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暑假。”
“在新疆哪里?”杨星野皱眉,大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就在这儿,阿勒泰。只是那时候我太小了,还没上小学,而且我只来过那一次,所以具体在什么地方我记不清了。”
杨星野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有些不敢相信,迫切地想要进一步确定:“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还能记得吗?”
梁朝曦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这么在意这种细节,想了想还是回答道:“是上小学之前的那个暑假。”
杨星野顿时心率飙升,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也微微张大,狐疑地盯着梁朝曦半晌,一个名字上上下下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次,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叫出口。
无论长相还是性格,眼前的人和自己记忆中相差太大,仅仅凭借一个相同的年龄和来自上海这一个信息,他完全不敢相信梁朝曦会是她。
他实在很难相信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巧合,茫茫人海,千里迢迢,时过境迁,早已失去联系,再也不报希望的人,会自己出现在眼前。
另一方面他对梁朝曦的感情还未明说,两个人现在还在假扮情侣的期间,没有这一层关系就已经够混乱了,要是再加上这种微乎其微神迹一般的命运,他在梁朝曦心里的定位说不定会一下子从“假男友”变成“真哥哥”,到那时,他想说又还未说出口的话恐怕更难见天日了。
杨星野脸都憋红了,才把心里的丝丝纠葛,种种计划压了下去。
梁朝曦瞧见他好像被雷劈了似的半天没有反应,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杨星野略显僵硬地摇了摇头,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来,“我是在想,你那时正是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年龄,估计在哪儿过暑假都会觉得很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