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听到动静、走出房间的宋家奶奶,不发一语,在楼梯口静静等他。
宋笙盯着他一瞬间似乎便佝偻下来的背脊,蓦地想起,许多年前,在自己还是唐笙的时候。
彼时的父母,不过是一间小公司的经营者,兢兢业业,早起贪黑。
股票,曾经让他们获得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桶金,但一切也都坏在了他们人到中年、想要靠股票再赚一笔的半点侥幸和贪心上。
一夜之间,他们手中的股票跌得血本无归,贷款、发工资、女儿的学业、给家里人的交待……
勤勤恳恳工作的父母,就这样被逼上了绝路。
谁也没有逼着他们买股票,他们只能选择惩罚自己,而小宋笙仰起头时,留下了一生中最残酷的噩梦。
就在十五分钟前,妈妈还塞给她三块钱,买最爱吃的甜筒,她舔着甜筒四下张望,却再也找不到父母的身影。
抢救的医疗车后脚赶到,闹市里的喧哗声、警笛声那样热闹,可爱凑热闹的小宋笙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她那时至多不过四岁多,不知为何,记忆却来得那样清楚明晰。
坠落,沉闷的钝响,满地的血。
单薄的几个名词,后头是她惶然无措的哭喊、阴影和恐惧。
她做了整整五年的噩梦,一直到,遇见大哥那一天。
那一天。
她又一次被哄笑着围在中央,同龄的男孩们不相信她曾经在城市里生活过、随口说出来那些“时髦话”,让班里最好看的小姑娘也都偏心着她,更看不起她所谓的天不怕地不怕。
刚上四年级的宋笙,被一堆男孩推搡着,低头不语间,右手紧攥成拳。
“说啊!你现在怎么不说了,说你那些曲奇饼、冰淇淋啊,还有你的大电视、什么笔记本电脑,刚才不是还说来哄小冰吗,是不是明天还带来学校给我们看啊!家里穷就认穷,你这骗子!”
“她还说自己爸妈在城里有出息呢,真以为我们不知道,她父母早就玩那个什么、什么股票,丢死人了,还跳楼——”
一左一右,一拳,一脚,同时让正喋喋不休的男孩住了嘴。
宋笙的小拳头落在他脸上,留下个浅浅印记,真正让他吃痛的,是侧面踹出来的一脚,直中膝盖,跪倒地上时,险些五体投地。
宋笙不认识那个帮她的人,只觉得他黑瘦黑瘦,人也高,五官却长得格外出挑。
一众男孩扶起“负伤”的那个,灰溜溜地鸟雀四散,帮她的男孩也扭头离开。
而宋笙呆呆站在原地。
回过神来,她已跟在对方后头,连珠炮似的发问:“我叫唐笙,竹下生,你可以叫我阿笙——你叫什么名字?怎、怎么还不去上课?你是哪个班,坐哪个位置,我没怎么见过你啊?”
他脚步不停,略一蹙眉,答得简洁:“秦萧。”
黑瘦黑瘦的秦萧,四里八乡都说他凶恶不驯、却跳级读了初中的秦萧。
就是在消息不怎么流通的乡下,他的名字也是如雷贯耳。
宋笙呆了呆,没来得及回过味来,便见他活动了手腕,扭头,退后,加速数步,继而双手一撑,熟练地翻过教学楼外那道铁丝网,稳稳落地,动作行云流水。
她不会那种危险动作,只能在铁丝网这头干跳脚,而后追上去扒拉着网,巴巴地问一句:“为什么要帮我?”
背身离去的秦萧,这次依然没有回头。
风里只留下他轻飘飘的半点安慰——
“不用怪自己。死还是活,都是人选的,做了选择,就让他们自己对自己负责。”
死还是活。
就让他们,自己对自己负责――可人的感情,哪有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宋笙忽而低下头,叹了口气。
轻而又轻地,不着痕迹。
――“那大哥,如果是我呢,要是我跳下去,你也能这么冷静吗?”
那是很久以后,她和秦箫早已混熟时,在某次一起回家的路上,一蹦一跳的小宋笙问出了这句颇不识抬举的话。
刚才还在蹙眉沉思的秦萧闻言,蓦地抬头。
小丫头看见他满面阴沉,心虚得连连摆手,还不待解释,便被一把拽住了手腕。
他奋力把她拉到一边,宋笙脚下一个趔趄,恰好避开飞驰而过的摩托车。
下一秒,他将手中不住把玩许久的石子一扔,恰砸中摩托车司机的后脑勺。
“咚”的一声,伴着对方一口乡音的脏话。
摩托车司机立刻停了车,扭过头,刚要破口大骂,一见秦箫,倒屏了声息,当即掉头离去。
像见了瘟神。
无奈司机躲过一劫,小宋笙却没躲过。
她刚要给自家大哥拍个马屁,表示“劫后余生”的喜悦,耳朵却被揪住,面无表情的大哥,对她的撒娇呼痛无动于衷。
他吓她:“你试试,你敢跳下去,我就敢拿全部家产救你,吊着你的命,让你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连连讨扰,而他松开手的瞬间,忽而又很轻很轻地,补上一句:“可宋笙,我只说一次,你记好了――”
“因为你喜欢好人,我才做好人,没有你,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萝卜白菜。”
“所以,你要是死了,我这个人,大概也毁了。”
她愣愣看着他。
“每个人都只需要对得起自己,但你不行,你要对我负责。”
宋笙:?
大、大哥我是女的!
“而我,对你的一切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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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更新总觉得良心不安,发出一章存稿~
大哥的故事是非常美好又必须破茧的青春。
至于小宋笙啥时候能认出来,那要看江娇娇(?)什么时候预备让她知道――毕竟这俩的秘密太多了,随便说一个阿笙估计就相信他了哈哈哈。
继续期待大家的评论~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