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晏依旧记得，现世的油门怎么踩的、空调是怎么开的、蔬菜水果是怎么卖的，当然，他也还记得老班长的语录是怎么记的。那年谢师宴，商清晏吸溜着橙汁儿，憋着口气不敢呼吸。他的老班长不知道喝了多少红的白的，这时候正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赖在他身上，半故意地朝他打酒嗝。

老班长自言自语着哼哼了一阵，难说悲喜，不过那声突如其来的哭腔，着实把商清晏吓得撒了一裤子果汁。

也是在那时，商清晏将老班长的下一句话，记得格外清楚：“人在做，天在看。”

商清晏那时想，老班长应该是在说，若有众生，功不唐捐。

他扛着一眼的特效，仿佛时空都缓慢了下来，空气变成了海水，而他们变成了慢动作的水母，甚至更轻盈薄弱的东西。躯体的记忆也像发泡一般，咕噜噜地冒了上来。

泛白的影像中，一个随时都欢呼腾脱的青年“呼啦”地刮进阁楼，围着认真阅读的人一阵闹腾。“周流景流景流景！我刚换水的时候看了看，你养的鱼挺好看啊。什么品种，在哪儿买的？”

“……”看书的人坚强地盯着白纸黑字好一会儿，最终由于青年的活蹦乱跳而受干扰，一个字也进不到脑海中。他一脸阴沉地将书扔在书案上，低声道：“你直说，死了几条。”

青年刹住了脚，看着他踌躇了一阵，乖顺道：“合家团圆，全军覆没~”

那人面色一僵，随即扯动着嘴角，咬牙切齿地说道：“给你一个时辰补上，否则就把你塞进水缸里头！”

画面暗沉了下去，很快又亮了起来，这一回是一名媚骨天成的妖娆女子，如灵蛇一般侧卧在美人榻上，半掩不掩地披着柔软的裘绒，风姿绰约，引人臆想。

她随手从枕边的果盆中捻了一粒剥好的葡萄，带着蛊惑众生的姿态，纳入玲珑的口中，细细咀嚼，末了又抬手将执在左手的书翻了一页，因这动作，那片裘绒又往下落了几寸。

“现在的话本真是越来越感人了。瞧瞧，他爱了她三年，而她高高在上，他平平无奇。他只好默默远观；直到三年后，他收到一封书信——‘我快要成亲了，若你再不来，我便不等了’。他疯狂地跑去找她，将她拥入怀中，对她说，‘这一刻，我等太久了’。两人相拥而泣，真真幸福……哎，有些话啊要是不说出来，就永远错过了……”

蛇骨美人又捻起一粒晶莹甜美的葡萄，才放入口中，突然听了一句话，猛地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慎打翻了果盘，弄脏了床榻。

那个突然出现的青年，是这样说的：“她埋在他的颈间，幸福地想到，‘连发了二十几人，只有你来了，也许腹中孩儿便是与你有缘了’~”

“商清晏！！你还老娘少女梦！”美人左手一甩，暴躁着将话本丢了过来。

怒声渐渐冲散，然而商清晏的内心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从此以后，美人再也不吃葡萄了。

卧槽太欠扁了这人没被自己人揍死真是太神奇了！！！

商清晏随即担心起来，不对啊，原主被他顶替，就意味着他已经死了，而自己却是要在这个人设下活下去——无良系统啊！

他想，老班长的意思多半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商清晏的眼眸中映照着突然出现的杀手，那人的模样且不做评价，只是腹部、胸口、手臂等多处的渗血的绷带，吸引了他更多的注意。

求生意志让他几乎本能的抬手抗争。双掌交击一刻，商清晏敏锐地发觉，此人的真气薄弱，但力道确实十足十的强大。

‘……前日想为他换纱布，刚一碰到，就被他掀了出去。可怜我的手，到现在还肿着呢。’

‘手怎么肿的？’

‘被他折的呗。明明是个伤患，力气却出奇得大……’

不知怎的，商清晏突然想起这些个对话来。

墨舟方面，烈风飒飒。万鬼嚎哭，高潮迭起，从未止息。他眼见突然出现的人影搅乱了商清晏的行动，本欲分神相助，然而无休止的鬼怪漫天侵袭，也为护兄长乐无声，只好放弃。

商清晏与那人连连过掌，几近本能的迅捷出招，融合高深奥妙的武学于无招之中。商清晏最初还提起了快要跳出胸口的心来，而后发现炉火纯青的抵御与无缝灵活的对掌，慢慢的便安心下来。

两人僵持间，商清晏也察觉眼前人的招路似乎自成循环，盲目莽撞、破绽极多。

此人毫无意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而后他提膝撞在他腹部伤口上，十成的气劲，将他的身体抛了出去，像块沙包一样。

商清晏浩掌提纳，玄黄再运，巍峨攻势直击黑塔。只见轰然一爆，一时间已是崩天裂地，混沌不分。

黑塔轰然炸毁，玄色灰砂飞旋天地，阴霾席卷天地，霎时吞没整个北地。玄霾之中，忽现一道悬浮静滞的妖影，自散沉重气氛，压得人呼吸苦难。

那团影子，仿佛真的只是影子，且是从墙上撕下来的影子。乌漆麻黑的连任何一点五官、棱角都不存在。薄薄的一片，像是巷口摆弄的皮影戏剪影。

商清晏想到，即便眼前有一条针线孔那般细小的缝儿，眼前的妖物也能兀自地卷起来，然后不着边际地穿过去。

黑影无声无息，周遭烟尘滚动，却不能催得它颤动丝毫，好似它就是末日的太阳，永不坠落。

尘霾滚滚，迷离了局中人的眼界。商清晏听着墨舟那句“小心”，却怎样也见不得他们的所在。

这时，浓厚的烟尘中突然窜出了一条影子，商清晏定心一看，竟是刚刚被他抛出去的那个疯子。

他讲不出人话，自然也听不进人话。

『系统提示：任务剩余时间，10分』

商清晏的脑识刹那间空白了一下。

黑塔已破，为何任务还在进行？

他终于生出急迫感了——废话！人为什么要跟性命过不去！

难道不是破黑塔的防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吗可是这周围还有什么！！

乌云翻涌，擦出前所未有的骇世惊雷，青光打下，竟在影子周身映照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薄膜。

商清晏看得清楚，几近沉下的心又活络起来，他念叨着“天无绝路”，起手运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