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的,灵魂仿佛已经逃离了肉体,像气球一样被勉强拴在脖子上,任由身体机械的运动被拖拽晃动,大脑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混乱和噪声不断地啃咬侵蚀。这已经是程序第三次被打回修改了,测试组的人已经在群里开始破口大骂。我看着满屏的斥责与恐吓,抬脚一勾,拽掉了电源插头。
然而,这样的清净并没有持续多久。我看着主管的电脑桌面接连弹出几个对话框之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摔上了电脑,绕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低声说,来一趟小会议室。
主管是一位奔四的女士,工作的时候很是严厉,却意外有一副很甜美的嗓音,平日里也很喜欢和其他同事们笑闹,我一直对她很有好感。但这种好感只是单方面的,我一向的自闭没有给我带来好的人际关系,和其他人顶多维持在见面可以微笑地打个招呼,好在平时工作态度严谨刻板,没有出过大错,倒没怎么受到过为难。但这次,怕是不能随随便便糊弄过去了。
脑内的噪音越来越严重,一切都有点不真实起来,身边的物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即使仍在原位置却也让我产生了抓不住的感觉。从办公室到会议室短短几十步的距离,我竟恐惧到连腿都迈不开。但这种恐惧并非因为工作上的事,是一种来自内部的,更古老更深刻的恐惧,不可名状,无法逃脱。我用力咬了咬舌尖,试图通过疼痛让自己清醒一点。
打开会议室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已经虚脱了,主管阴沉着脸在敲打着键盘,却在看到我进来的那一刻慌了神。她立刻跑了过来搀扶着我。在她碰到我的时候我才终于有了人的知觉,才惊觉自己已经浑身被冷汗浸湿,舌尖疼痛不已,嘴里充满了铁锈味。
她慢慢扶着我坐下,拿出纸巾让我擦干脸上的汗水,担忧地看着我,说:“苏拉,你还是请假一周吧,最好去医院看看,你现在的状态不要说工作了,连身体都会垮掉。你生活上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一定要说出来,公司会尽力帮助你的。”我用力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点了点头。主管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关心的话,我没怎么听进去,只是努力做点动作上的回应,从始至没有说一句话。一来是怕嘴里的血吓到她,毕竟光是我现在的状态已经吓到她了,二来我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甚至怀疑我一张口会发出其他的声音。
申请了一周的假期,我抱着书包靠在地铁的窗户上。我当然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但我并不想请假,不工作的时候我只能窝在自己租的房子里逃离人群,但现在,我不想回去,那里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五天前,一直没有露过面的房东出现在了房子里,旁边站着两位中介。我立刻就警惕了起来,毕竟刚入住的时候中介说过钥匙已经全部交到了我的手上,房东常年在外地工作不会回来的。我没敢关门,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门口,问道:“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吗?”房东打量了一下我,嗤笑了一声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把一年的房租全付了,最近手头有点紧。”两个中介站在旁边默不作声,不屑地看着我。我大概知道自己遇到什么样的事了,然而我天生胆小且自闭,与人沟通都有困难,更别说处理这种事情了。“我刚工作,暂时没有钱,很抱歉。”我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害怕一点,同时又不会惹怒他,并随时做好逃走的准备。没等对方说什么,我身后走进来一对老夫妻,两人搬了椅子围在我身边,“小姑娘啊,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会帮助我们的,我们现在急着要用钱,你就先把这钱付上,你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子都会记着的。”老太太抓着我的手,苦着个脸不停地说着仿佛求神拜佛的话,我也软了下来不再那么警惕,就叹了口气说道:“阿姨,我刚毕业开始工作,现在挣的钱都不够养活自己,真的帮不到您。”“那你可以问家里要啊。”这话一出口,我登时又抗拒起来,这种话简直不可理喻。我没敢说得太狠,只说“我家里条件也不好,一时拿不了这么多钱,若是您家着急着用钱这房子我可以退租,您找个愿意一次付全的人,违约金我也会给您,只不过剩下两个月的房租请您还给我。”我自认为自己考量得很周到了,却不曾想对方的目的只是要钱,听了我这番话,那老太太竟立刻瘫倒在椅子上大哭了起来,指着我说道:“你这个小姑娘看上去干干净净的,背地里也不知道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怎么我们一来看你就要搬走,还逼着我们退钱,是不是就是欺负我们老人家无依无靠的,哎哟我这心脏病都要气犯喽”说罢便捂着心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老头见此状摆出一副护妻的架势,对着我高声咒骂,扬言要让我在这个城市没脸生活下去。邻居们一个个打开了门边看边指指点点,而房东和两个中介站在阳台上边抽烟边在说笑。
我的心理防线在和房东的对峙中已经出现了裂缝,两个老人的出现本让我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突然闹了这么一出。我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至少我应该报警,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身体控制不住开始发抖,双腿发软,我使劲咬着牙却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看我哭了,老太太哭得更是大声了,约么是嫌太吵,邻居们一个个又缩回了头关上了自家的门。
房东抽完了烟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说道:“既然你都这么可怜了,我们也不忍心为难你,在这个月结束之前我们要是能找到合适的租客就按你说的办,否则的话你必须把钱付了,不然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别妄想报警或者找人帮忙,没人能帮得了你。所以为了这件事能顺利解决,我会随时带人来看房子,不要换锁。”说罢在我胸口摸了一把带着人走了。
自那日开始我没有再回过那里。每天都会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然后在附近的网吧里对付一晚。我不知道他们说出的话的真假,是否真的有能力毁掉我,我试图搜索过房东的资料,很少,似乎和当初中介说的一样。但那日他给我带来的恐惧始终难以摆脱。也是从那天开始,混沌和噪音开始充斥着我的大脑,身边的一切逐渐失去重量,变得陌生,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