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er train
赵桥他们于当地时间两点降落温哥华国际机场，因为托运的行李延迟了很久，抵达酒店时天已蒙蒙亮。
房间在24楼，出电梯那会赵桥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倒是身边的严峻生精神奕奕的样子，根本不受中间十多个小时时差困扰。
赵桥试了两次都没有把房卡插进那条缝，在他又一次失败后，严峻生看不过眼，把他拉开后接过房卡一下子就把门打开了。
赵桥愣愣地看着门后的大片阴影，半天才想起要道谢。下飞机那会他的头就开始痛，在车上闭眼小憩了一会也没有丝毫缓解，反倒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进来吧。”
严峻生推开门，电流接通一瞬间，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透过卧室巨大的窗子往外看去，黎明前尚未苏醒的城市如宁静的海洋是温柔而朦胧的灰蓝色，笼罩在稀薄的雾气里，偶尔有几点灯火闪烁。
“你要先洗澡吗？”
“要。”
赵桥跟在他后面，顺便把门带上，“祈祷这次不会再碰到意外。”
严峻生从吧台的小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倒进杯子里，浅浅地喝了一小口，“我把工作都安排好了，不会再有上次那种意外。”
“我没怪你，意外么，谁都预料不到什么时候会来……”赵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话声含混不清，“我只是……有点可惜罢了。”
新年他们去了伊豆，本应是非常美好的一次温泉古刹之旅，但途中严峻生公司里出了点问题非得由他本人出面，不得不改签机票回国善后。
去机场的路上严峻生说他一定会补偿，赵桥听了后说有这份心意就好，并没有往心里去。之后短途旅行有好几次，但这次的温哥华之旅从提出到实施，中间拢共只有一周左右时间。
“你还是去洗澡吧，我看你都快站着睡着了。”
知道他有不洗澡不上床洁癖的严峻生提醒了一遍。
“嗯嗯嗯，我这就去……你不累吗？”
差一点就真的睡着了的赵桥拖着沉重的步子朝浴室走去，途中惊诧地看见自己的男朋友居然拿了笔记本电脑出来。
“有一点。在飞机上睡了一会，没你那么累。”
“好吧。”快到浴室门口的时候，赵桥问严峻生了这么个问题，“你要不要一起？”
“你还有这个力气吗？”严峻生回完了工作上的邮件，抬头颇有兴味地看着他，“你要是想我不介意，但是我很介意做到一半还要把人抱出来。”
听到这带几分揶揄的语气，赵桥翻了个白眼，“当我没问。”
“你要是想就改天……”严峻生话还没说完浴室的门就已被人关上。
再过了一会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孩子脾气。”
·
约莫小半个钟头，赵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冷气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有一些冷。
“轮到你了。”他凑到严峻生的身边，严峻生的身体是温暖的，于是忍不住又往那边靠了一些，“你在看什么？”
“你之前说想去哥伦比亚大学附近的人类学博物馆，我在看周边的公共设施。”严峻生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他像鼹鼠一样拱来拱去，干脆单手把他拉得更近一些，“先别睡，头发吹干了吗？”
被拉过去的赵桥顺势倒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哼哼，“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一摸摸了满手潮气，那肯定是没有的，严峻生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吹干了再睡，免得起来以后头痛。别撒娇，撒娇也不会让你蒙混过关的。”
“亲爱的。”
赵桥夸张又肉麻地这样喊他，他揉了揉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叫什么都没用。”
“你还真是冷酷无情。”嘴上这么说，赵桥还是乖乖地起来找到吹风机吹起了自己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但是我真的好困——”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将剩下的半截话吞进去。
“你好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严峻生收拾了一下也进浴室，等他从浴室里出来赵桥早不在客厅。他推开卧室的门，窗帘拉得紧紧实实，看起来和黑夜没什么区别，只有边缘透出一点点亮光。
“你好了……吗？”睡得迷迷糊糊的赵桥察觉到有人坐到身边，翻过身来，稍微清醒了一点，“好香，好香是茶花的味道。”
“不是说了让你先睡吗？”严峻生低下头亲他的脸颊，“让开点，别横着睡，都快没位置了。”
床很大，他这么说更像是在和赵桥闹着玩。
“你不在我睡不着。”赵桥听话地让出一小块空地给他，“我定了中午的闹钟。我真的累死了，前段时间一直忙项目没怎么睡好，上飞机前一个小时居然还在开会。你说赵时明真的是我亲哥吗？为什么只要公司里有点事情都推给我。都是自己家公司，那个谁只要十二点以前来上班就好，我要是迟到一分钟，赵时明肯定会打内线电话过来骂我，我知道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贴着熟悉的男性躯体他这才安下心来，重新闭上了眼睛。这几年以来他总觉得自己在许多方面上变得越来越娇惯，连认床这样的毛病都有了，明明在这过去是不曾想过的。
“困了就别那么多牢骚，他是不是你亲哥你比我清楚。”
“我以前觉得是，现在不确……”话还没说完，他就渐渐没了声音。
确定身边人已经睡熟了，严峻生也躺了下来，轻声说，“做个好梦。”
·
赵桥这一觉睡到快中午才醒，享受完酒店的午餐服务以后他们才向今日的第一站出发。
相较于国内的夏天温哥华算得上是凉爽异常，漫步在哥伦比亚大学的的林荫下，他们都忍不住回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因为不在旅游旺季的缘故，赵桥买好票入馆后发现馆内游客不多，当地人和黄皮肤黑头发的亚洲游客比例基本持平，一大半展厅里都只有寥寥数人。
“比埃及好多了。”赵桥很有些感慨地说，上次他在开罗参观十八王朝文物，因为没赶上好时候，和几个旅行团撞了行程，排了很久的队还没看几眼就被人潮推着去了其他地方。
“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你今年还有假吗？”
“陪你总是有的。”
赵桥笑了下没有说话。棺内陈列了大量美洲原住民的文化遗产，他拉着严峻生的手走过陈列有印第安人弓弩和面具的展柜。
诡异阴森的面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黑漆漆的眼窝深处仿佛还能看见昔日印第安巫师们的面容。
“感觉到闭馆都看不完。”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两个钟头，他们甚至连一半的展厅都没有走完，赵桥对着展馆结构示意图感慨道。
“明天再来？”严峻生提出当下最合理的建议。
“只能这样了。”
经过图腾柱的展厅时，赵桥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像是入了迷。
图腾柱是能最直观体现印第安人信仰的方式。它有许多种主题，大体上来说是不同部落信奉的不同神明。来之前赵桥查阅了一些资料，讲得比较粗略，见到实物以后还是要靠博物馆提供的注解才能看懂这些抽象图腾背后的含义。
“你很喜欢这些吗？”
不知不觉间太阳就要落山了，严峻生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
说着是陪赵桥来，但在看到这些人类文化遗物的时候，他隐约明白另一个人的答案是什么。或许他比他自己想得还要理解赵桥这个人的种种喜好。
“你不觉得很奇妙吗？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却无法窥见世界的全貌。相对于这广袤无垠世界存在的时间，我们的生命实在太过短暂而渺小。在我们无法触及的过去，还有无法触及的未来，作为延续的不是任何一个个体，而是‘人类’这个广泛的概念。人类的足迹遍布世界的每一寸角落，当下的我们追寻前人的足迹，这就是人类学的起源。”
赵桥知道他能听懂，所以很难得说了这些心里话。虽然和他的本职工作和这些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喜欢人类学，尤其是最近几年。
“曾经有这样一群人生活在这块土地上，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捕猎、劳作、祭祀……这些都是我们无法亲眼目睹的，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在这个地方，我们能够见证他们存在过的痕迹，知道这一切并非虚构，而是确确实实发生过，我感到敬畏。”
透过展馆冰冷的玻璃，原住民信奉的古神仍然保持着旧日面貌，而土地的主人却早已换了又一批。
“一个民族，千百万人里面才出一个天才；人世间数百万个闲暇的小时流逝过去，方始出现一个真正的历史性时刻，人类星光璀璨的时辰。*”
严峻生的答案使得他睁大了眼睛，“虽然有些微妙的不同，不过我很高兴你能懂我的意思。”
他们一直在这里待到了闭馆时间。
“明天早上再过来。”
严峻生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他依依不舍地回过头，“如果我没有睡到中午起来就好了，感觉什么都没看到就要闭馆了。”
“那你起得来吗？”
赵桥不动声色地扣上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缠住，摇摇头，“不行，起不来。我回去以后一定要跟我哥抗议，下午的飞机，他居然让我开了一上午会。”
听他一会“赵时明”一会“我哥”地抱怨，严峻生冷不丁补了句，“他跟我抱怨你过消极怠工的事情。”
虽说赵时明这几年当了父亲，性子软和很多，但工作方面还是老样子，强硬又说一不二，惹得底下人叫苦不迭。
“他都跟你胡说八道了什么？”赵桥就差把忿忿不平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工作上我从来没有偷过懒……好吧，可能偶尔有一点，但真的只是偶尔。”
“跟我抱怨没用，”严峻生回得云淡风轻，“你得跟他说。”
赵桥偷偷瞄他，“真的没用吗？”
“嗯，没用……好吧，我下次跟他反映一下。”严峻生被他看得忍俊不住，“就说你在我这怨声载道，我家庭不顺，得让他处理一下。”
“这理由怪怪的。”
“那你有别的理由？”严峻生斜眼看他。
“没有。”
离馆后发生了个小插曲——赵桥去停车场取车时差点被一辆从后面开来的车擦到。
“对不起对不起。”险些撞到他的那人摇下车窗疯狂道歉，道歉到一半有些诧异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赵桥？”
听到这熟悉而陌生的声音，赵桥也愣住了。
时间关系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这个人自己来了温哥华，本以为回酒店以后再联系都来得及，没想到会这么凑巧，今天就以这种方式在路上碰见了。
“周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