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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拾壹)(2/2)

汗臭味、闷热、孩子的哭啼,每个人呼吸的空气都有限。宋虔之坐在牢门口打了会儿盹,被踢了一脚,醒过来,借着那点微光,看见旁边的妇人小心而局促地将她孩子的脚按得紧紧贴住她的腿。

宋虔之本想安慰她几句,到底什么也没说,起身让出这块方寸之地,上到地面,院子里到处是人,说话声分外嘈杂。

柳平文远远看见他,招了招手:“宋大哥,这里!”

陆观递过手把宋虔之拽到身边来,一手按住他的头,在他发顶自然地吻了一下,贴着宋虔之的耳朵问:“睡醒了?”

“嗯。”宋虔之头有点痛,“怎么样了?”

“被围了,在搜集柴火和火油。”陆观道,“刚才有人爬上房顶想看清楚外面的情形,一探头脑袋就被射穿了。”

宋虔之拧了拧眉。

“吴伯还没出现?”

“找来了。”陆观声音愈发低,将宋虔之的侧脸按在下巴附近,潮热的鼻息喷在宋虔之耳廓上,“周先在那边,你睡觉的时候,吴伯死了。”

宋虔之浑身一抖,被陆观紧紧抱着,半晌,陆观察觉到宋虔之身体不抖了,他温柔地亲宋虔之的耳朵,安抚他的情绪。

宋虔之不住说:“我没事……我没事……”他抬头时眼前发花,仍盯着陆观的脸应在的地方。

陆观只是觉得宋虔之脸色难看,完全没有察觉这一刻宋虔之眼睛是看不见的。

片刻后,宋虔之呼吸缓了下来,眼前重新又能看清了,他抓着陆观的手臂,视线对上陆观通红的眼睛,不清楚陆观是因为吴伯而难过,还是太久没有休息。宋虔之抬手擦了擦陆观脸上半干的血,低声道:“吴伯怎么死的?”

“他拿自己当人肉护盾,将李宣护在怀中,找到衙门来时,他右腿中了两箭,背上中了三箭,被人抬进来时已经快不行了,熬了不到半个时辰。”陆观以唇蹭了蹭宋虔之的耳朵,淡道:“吴伯给了我一样东西。”

两人视线一碰。

宋虔之立刻就知道了。

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东西。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一名失控的青年在大叫:“马蹄声,我听见了!好多马蹄声!”

“我们完了……敌军的援兵到了。”又有人在叫。

一时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谁也不甘落于人后,一个孩子开始哭,无数个孩子哭成一片。

领头的屠夫也控制不住局面,他的声音被吵嚷的人声彻底盖住。

“烟……是烟……走水了!快跑,离开这里!”失控的人声惊叫起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包围在墙外,升腾至半空群蛇乱舞一般的青烟,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燃烧气味。

“不要慌!”屠夫挥舞着手里的菜刀,却毫无震慑力,所有人都在朝衙门大门冲。

涌动的人流在数息后被逼了回来,当先冲出的数十人被围守在门外守株待兔的敌军毫不留情全部斩杀。

“天啊——”有人发出惨叫。

“老天爷,我陈家究竟做了什么孽?!”半老的妇人撕心裂肺地叫起来,跪倒在地,继而被胡乱奔逃的人群踩踏着她的手掌来回走动,她再也叫不出一点声音,侧脸贴在地上,俨然已经死去,被人拉起来时,她毫无焦距的眼看过去,被人群挤着,缓慢地来回移动。

“不要乱!”有人在大吼。

宋虔之让柳平文跟着自己,陆观将宋虔之护在身前,宋虔之一条手臂遮住柳平文,格挡开混乱的人群,三个人还在往屋里跑,在陆观的主导下,三个人逆着人流终于挤进一间昏暗的小屋。

屋子里俱是血腥气。

其他人已经跑了出去,只有周先紧握着兵器在保护李宣,见到他们进来,周先先是警惕,继而冷静下来。

“黑狄人放火了?”周先问。

“不知道是不是黑狄人,确实起火了,这座衙门是宋州唯一不是木质的房舍,他们还是搜集了足够多的干柴和火油,刚刚烧起来。冲不出去,外面全是兵。”宋虔之心急如焚,话语尽量平静地分析,“只有下地道。”

陆观握了握他的手,道:“后院里有一口井,是空的。”

宋虔之眼睛睁大。

“还没人发现,我们就四个人,能躲。”

宋虔之还想问其他人怎么办,然而,他心中一片冰凉,答案如此显而易见,凭他们三人之力,不可能救下这数百城民。如果他们不能平安回去,向周太后、秦禹宁等人拆穿苻明韶的谋算,死的人只会更多。

是大楚的君王,操刀挥向了宋、循二州。

枯井在府衙后院之中,杂草丛生,被生命力极其旺盛的芭蕉树遮蔽其间。

滑下去时,宋虔之手指摸到井壁上滑腻的青苔,落地他的脚下是一片湿润泥泞,接着李宣被放下来,宋虔之和周先替他解开腰上的绳索,向上叫道:“可以了。”

柳平文浑身发软,骨头都觉得冷,不敢多说一句话。

李宣浑身发抖地抱着宋虔之的腰,他整个人瘦得只剩下骨架,哆哆嗦嗦地在宋虔之耳畔喃喃自语:“弘哥……弘哥我怕……”男人枯瘦的手指在宋虔之的唇畔摸来摸去,渴求的目光紧紧追着宋虔之。

就在李宣要吻过来时,他后领子被人抓住向后提开。

陆观冷着一张脸,让李宣在旁边待着。

李宣浑身一哆嗦,抱着自己的肩,侧坐在一角。

宋虔之想叫他不要坐着,地上全是泥,又怕李宣发起疯来制不住。

“东西带着吧?”陆观手摸到宋虔之的手,牵住他,话是向周先问的。

周先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柳平文,拍拍身上的包袱:“带着。”

宋虔之发现周先看了一眼李宣,收回来的目光甚是怪异,他来不及多想,听见上面更吵了,他把耳朵贴在井壁上,脚步声、马蹄声犹如乱鼓,直突突震颤在人心上,不管这拳头大小的一团肉,能否承得住巨大的声响。

陆观将宋虔之一把揽过,不让他去听。

宋虔之挣了一下,耳朵被陆观捂住。

周先神色凛然,嘴唇紧绷,嘴角似被千钧重向下拉扯,无法复原。

宋虔之耳朵里嗡嗡的响,眼前一阵昏暗一阵明亮,腹中饿得他浑身没有力气,唯独陆观的体温和气息,令他稍微平静一些。

一个念头一遍一遍地在往他的脑子里钻。

上面正在发生什么?

有多少人能躲过这一劫?

前所未有的悲凉让宋虔之突然浑身一挣,继而被陆观抱得更紧,陆观将宋虔之的头死死按在怀里,须臾,陆观的胸口感到一阵温热的湿意,他的手一遍一遍抚宋虔之的头,唇一遍一遍碰宋虔之的发顶,臂膀中宋虔之的身体抖得厉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宋虔之平静下来。

陆观耳朵贴在井壁上。

另一侧,周先也将耳朵贴在井壁上。

“没声音了。”周先道。

“不,还有人。”陆观道,“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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