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盈没再说话,将护面给无方斋主人戴好,又帮她换了一套衣裳,整理好后,才扶她起身。
“刚刚那两个人,给点银子打发了便是。”
绿盈闻言道:“殿下,婢子觉得,那二人似乎是对画更感兴趣一些。”
无方斋的主人道:“画?我手里拿的那一幅吗?”
绿盈点点头,“若是她二人想看画,如何?”
无方斋的主人无所谓地道:“那便给她们看好了。”
“是。”
无方斋的主人点点头,“那你去招呼她们吧,我去了。”
***
五更过,月已隐,日将明,日与月的交替间,仰望天幕,有种格外令人心静的感觉。
宁徽决定还是不躲了,既然重入帝都,终要与她一见,躲是躲不掉的。
他找到了之前那名嘴贫的小厮,由他引路。
宁徽等在无方斋的后巷,小厮则去通报她一声。远远耳中能飘过来远处的嘈杂与人声鼎沸,宁徽负手往前走了走,背对那个方向,暗暗在想,也不知道明烟她们是否已经看到了画像。
天光破晓,终将越来越亮,是否正如这迷雾缠绕的帝都,终要迎来最后的光明。
他脑中烦乱,却有人在他身后不远处,一点一点走向他。
宁徽回神,听到动静的时候,来人已经距离他很近了。身后的重叠影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进,一点一点,终至重叠。
影子相合,但其实两人间还有一臂多的距离。在合适的距离停住,宁徽暗想,这便是他和她一贯的位置,不远不近,永远不会逾距分毫,也永远不可能走到彼此面前来。
他刚要转身,却忽然愣住。地上的影子往前更近了一步,他看着那影子张开双臂,慢慢自后抱住了他的腰。
他一怔,刚要反应,却听身后这人幽幽开口道:“无惜……好久不见。”
这一瞬间,宁徽心中闪过很多。他万万想不到,她会跨出这一步,她会无所顾忌地抱过来,所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搂住他腰的双手在缓缓收紧,随后她将头也慢慢贴上了他挺直的背脊。温热透过衣料,慢慢染透后心,她的脸……可紧接着又有硌痛他后背的感觉同时袭来,他手指微微收紧,是了,护面。
温热的一半是她的脸,冰冷而令人不适的另一半,是那个即使过去了多年,依旧如同幽灵般不肯散去的半张暹罗护面。
她如今怎么可能不戴着护面……想到这里,宁徽忽然有些泄气。
两人无声沉默着,先开口的还是无方斋的主人,“无惜,你既然回来了,为何不来见我?”
没有等来宁徽的回答,她继续道:“你明明去见了陈寒,你明明也要事情想问我,却为何不来见我,偏偏要借旁人之手?”
“殿下……”
“我不是殿下!”她急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殿下,我只是我,我有名字,我叫李娪……”
宁徽深吸了一口气,耐心道:“不论何时,殿下永远都是殿下,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李娪道:“这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吗?从前是因为我的身份和驸马吗?可这一切都过去了,还是你现在嫌弃我的脸,所以才不来见我?”
宁徽觉得头痛,而且这事抱在一起说,恐怕更加说不清楚,于是他的手覆上李娪搂在他腰间的手,想要迫她松开,可是甫一接触到她手背上的皮肤,他的心中便是一跳。
李娪敏感地察觉出了他的异样,或许是因为她原本就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加在意此事,所以也同样要比旁人敏感翻倍。
掌心下的皮肤纠结、起伏,不平整,甚至带上了一丝死气沉沉的无力,那是烈火焚烧过的痕迹,无比狰狞和丑陋,令人仅是摸上去都会觉得心中不安。
李娪的声音带着委屈,“我让你讨厌了吗?”
宁徽顿了顿,终于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他腰上分开,随后转过身,面对她。
“殿下……”宁徽没有丢开她的手,而是低头打量半晌,道:“殿下请不要多想,这并不是殿下的错。”
半明半暗中,李娪的脸映入眼帘。她的半边脸带着他极为熟悉的暹罗护面,唯一不同的是,他从来都是戴右脸,露左脸,而李娪则和他完全相反,而是将暹罗护面戴在了左半边的脸颊上,露出的则是右侧的半张脸。
她缓缓将手从宁徽的掌心抽回来,仿佛让宁徽触碰到那些狰狞可怕的疤痕,会让她难堪不安一般。可是她的眼睛从宁徽转过头的那刻起,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