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抿了一口酒,“其实并不难猜。”
嚯!嚣张!明烟斜晲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看。”
宁徽自斟自饮,说的很慢,“你先去找了萱娘,说明这件事你需要萱娘,而萱娘一介女流,武力上帮不了你什么忙,脑力上她也远不如你,那么她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明烟盯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萱娘问你什么事情,你反而提了要请她吃饭,无事献殷勤嘛,肯定要说的是你自己也觉得很难启齿的事情,比如说……”宁徽顿了顿,“推她出去当靶子或者让她去送死。”
“为什么你信中的内容,会让卫瑾对萱娘心生杀意?他们二人地位相差甚远,若说萱娘知道了卫瑾什么秘密,会逼他到杀人灭口的地步,这似乎也很难说得通。”
宁徽见明烟盯着他的神色颇为紧张,忍不住垂头笑了笑,又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其实我那夜第一次听你弹奏七弦膄的时候,也很不解你为何会唱出那样的配词,后面我问过你,那个舟上的小姑娘如何了,你的言下之意让我猜到了,那个小姑娘便是萱娘。”
宁徽的指尖微微敲击桌面,“本以为你那夜只是因为萱娘的事情有些伤怀,但现在我懂了,那小姑娘果然是与王子同舟的,湘东王之子卫瑾,未来的湘东王。”
他瞅了瞅明烟,“你既然知道此事如此清楚,那么说明你也在舟上,所以那条小舟上同时有你、有卫瑾,还有萱娘。”
宁徽迎着夜空中的朗月遥遥举杯,叹了一声,“那舟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这件事只有你、卫瑾以及当初那个小姑娘,也就是如今的萱娘才知道。”
他转回头看向明烟,“你若是用这件往事试探卫瑾的虚实,信上的内容也不难猜,大概便是告诉卫瑾,你重逢了当年那个舟上的小姑娘,如果他是卫瑾,他必然不会因此而猜疑什么,他会如常回信,但如果他不是卫瑾,他便会紧张,他会担心这个昔年的小姑娘的突然出现,会掀起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甚至他怕如若终有一日他要在你面前重遇这个小姑娘,你和小姑娘都知道的事情,可他却不知道,到时却又该如何是好。”
宁徽看向明烟的眼底甚至还微微带着笑,仿佛只是饮酒闲谈,“倒不如先下手为强,除了这个小姑娘,永绝后患。”
明烟听完宁徽的话,脸上神色已是大变。当然她不是惊惧于宁徽竟然猜中了她的心思,而是宁徽无意中说出的那几个字:如果他不是卫瑾。
她的唇忍不住发抖,连她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事情,宁徽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将她心底隐秘的怀疑,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出来。
是的,在知道卫瑾瞒着她制造了姬容的假死,又把姬容变成了萧续之后,她就在想卫瑾做这么大的事,却不肯让她知晓,背后所图绝不会只有复仇那么简单。
他除了这件事,是不是还瞒了她其他天大的事情?
夜不能寐的那晚,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所认识的卫瑾是绝不会这么做的,但事实摆在眼前,她无法自欺欺人,那么,换个角度去想,卫瑾不会这么做,可如果……他不是卫瑾呢?
“既然姬容可以变成萧续,那么卫瑾为什么不可以是假的?”
明烟呆呆望着对面说出这句话的宁徽,没错,他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她自己都不敢直接说出来的猜测。
心底有了这个怀疑,再去回想这五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除去那些她的自我安慰和自欺欺人,那些围绕着卫瑾层次不穷的疑点,竟然是如此之多。
自从他伤重回到湘东之后,他甚至都不肯让她进他的房间。他的腿残废了,可她甚至连他的腿废成了什么样,都没有亲眼见过!
褚月也劝过她,说二公子是不想在主子面前丢失一个男人的尊严,他在意主子,才不希望让她看到他的伤腿,让她嫌弃他是个残废。
卫瑾受伤以后性情大变,他对她再不复温柔,甚至极为抗拒见到她。
她问起他九功宴上的种种,他便大发雷霆,逼得她再也不敢开口。
她也曾经无数次想过,卫瑾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时候,曾经他就算被打了板子,也是她扒了他的裤子给他上药的……他们昔年那么亲密无间,为何九功宴之后,他对她就抗拒至此了呢?
难道是因为那双腿?是,这的确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可以一辈子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所以每次产生怀疑,她都用这个理由劝服自己。是她亏欠了卫瑾,她欠了卫瑾一双腿,她要听从父亲的安排嫁给他,要一生一世照顾他,偿还这种永远都无法弥补的伤害与内疚。
昔年青梅竹马,只是命运捉弄,最后怕要终成怨偶。
她曾经也以为这便是真相,但姬容的事情让她动摇了。她曾经想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想过,如果那个归来的男人,早已不是她昔年的竹马少年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中成形,便迅速膨胀壮大。她焦虑得整夜失眠,不,不是焦虑,是害怕。
她相信卫瑾,她也明白卫瑾。她知道他会做什么,他不会做什么,但如果那个人不是卫瑾,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最后究竟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