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一路是靠近大宣与湘东交界最近的一处江流,据卫勋所言,他暗中带出的先锋军已在此处设立水寨,全等明烟手中封藏的兵符祭出,便可遥令距离这里不远的大队湘东铁骑,赶来此处会合。
水寨既是先锋,也是探马,所以设在淮水岸的最隐蔽处。费先生在信中已告知她,什么时辰会有小舟在哪里等候于她,于是明烟见尚有时辰,而且小舟未至,便牵马到了老者身旁,好奇地望向他身畔的鱼篓,果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鱼都没有。
这老人也是奇怪,听到有人近前,既不回头,也不答话,仿若无人,继续眼睛瞪着远方,右手犹如瞎子摸象一般地探向一旁茶具上摆放的那盏清茶。
明烟见他方向有些偏,于是好心蹲下身给那茶盏挪动了一下位置,方便老人顺利取到,谁想那老人却开口道:“不问自取,视为偷也。”
明烟:“……”这拿着不是当理说的调调,怎么莫名地似曾相识?
明烟有些讪讪地,“老人家,我是……”
垂钓老人侧过头,瞅了她一眼,“我哪里老了?”
他一边说一边摘了斗笠,又脱了蓑衣,明烟再一瞧,只觉得此人看着整体感觉都和刚刚不一样了。
只见他一身青衫,大约四十岁开外的年纪,容颜清矍、眉眼淡漠,不苟言笑的时候看起来极是疏离,但瞅着明烟的眼神却又隐隐带着诙谐,这个人的气质难以形容,简直矛盾得乱七八糟。
明烟第一次为自己看走眼了感到惭愧,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前辈,您刚刚那样打扮,是晚辈一时看错了,以为是……”
“小姑娘啊……”中年人的语气忽然又变得语重心长,“有时候以为的事情,未必就是真相啊。”
明烟更加尴尬,暗想,我眼神不好,也是拜您所赐,又没下雨的,穿什么蓑衣,戴什么斗笠啊!
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神情却很明显,于是中年人道:“我看人家江边垂钓都是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特意前来感受一下那种独钓的惬意氛围,怎么,碍到你了?”
明烟无声牵着马往旁边挪了挪,好好,惹不起惹不起。
见明烟离他远了些,中年人又忽然笑了,“小姑娘啊,你怎么都不好奇,我怎么就知道你是个小姑娘呢?”
明烟赶路,自然是一身男子打扮。明烟觉得这中年人看似懒散,但话锋其实极为锋利,于是斟酌道:“前辈慧眼、慧眼。”
谁想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什么慧眼啊,是有人告诉我,他那关门的小弟子,是个女娃娃。”
明烟闻言暗暗吃了一惊,盯着中年人的眼神几度变换,刚要开口,却听江上泛舟声起,一叶扁舟顺风顺水,一路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荡来。
舟上站一人,灰袍外衫在河风中荡起,一派仙风道骨,煞是逼人侧目。
明烟见到那人,立时振奋。她于岸上挥手,“费先生!”
来人非是旁人,正是湘东有名的大儒费南敦先生。他在船头自然也是看见了明烟,只是明烟有些意外的是,费先生的目光只在她身上顿了一瞬,就转去了她身旁垂钓的那名青袍中年人身上。
费先生隔着数丈江面,对青袍中年人喊道:“老谈,你不说要穿蓑衣、戴斗笠的吗?你的蓑衣、斗笠呢?”
被称为老谈的中年人哈哈一笑,指了指一旁的明烟,“被你这小弟子嫌弃老,所以我啊,给脱了。”
说话间,那叶扁舟已经到了近前。明烟弃马,快步上前,也不顾江水打湿了鞋袜,伸手恭敬地搀扶费先生下了舟。
青袍中年人旁观着,满眼羡慕,“还是有弟子在身边好啊,我这些年孤苦伶仃没人管,真是寂寞呀。”
费南敦下了舟,已到了青袍中年人近前,听他言说,才揭穿道:“明明是你自己偷懒,弃了你那徒弟,四处游玩,如今遂愿躲了清闲,又怪你那徒弟不在身边了,你怎么这么多事啊?”
明烟旁听二人说话,心中也好奇青袍中年人到底是何人。在她印象中,费先生虽然待人亲和,但也礼貌有度,说话如此毫无顾忌又如此熟稔,似乎还是第一回见到。
费南敦见明烟打量青袍中年人,遂介绍道:“谈昱先生。”
明烟微感意外,能被费先生尊称为先生的,历来便没几个,不知这位谈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敢当啊。”谈昱瞅了瞅明烟,“以这位小姑娘的身份,叫我一声老谈便知足了。”
明烟闻言忙道:“晚辈湘东卫明莲,见过谈先生。”
谈昱一笑,“能得湘东王一句先生,我心中真是舒畅得很啊。”
明烟一愣,看了一眼费南敦,却见他微微对着她点了点头,“谈先生不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