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差你一个了

四月间，赤城的春天还有一丝寒冷的余韵。

中学一年级新生朝仓宗实待在教室里，等同学都散尽了也没有离开的架势。他拿出奶奶准备的红豆面包慢慢啃着。发育期的少年就这点不好，哪怕中午吃得再饱，过不了几个钟头就又饿得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微风把窗帘撩得飞起，宗实往窗外一望，赤城中学尽收眼底。

这里和大城市的学校又或者私立中学不同，占地面积不大，两栋教学楼，两块没有塑胶跑道的土操场，一眼就能望到头。唯一一座室内体育馆还是一个老校友回乡捐资修建的，过了好些年也早就破败。

学校资金不到位，配套设施就跟不上，加之附近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些老弱病残在乡下，所以近年来入学率持续走低，特别是今年，新生仅有百来个人。

学校没有场地和余钱去搞社团活动，仅仅一个篮球部，还是校长先生咬牙坚持下来的。

其余的诸如各种名目的同好会，也不过是名义上好听，即便有学生报名，下午放学后也没几个人参加活动，一过四点校园就人可罗雀，空荡得厉害。

把面包啃完，又过了会儿宗实才背着书包慢腾腾往校门口挪动，双眼还不时左瞄又瞥，见到没有动静才松了口气。

谁知刚出校门，就被一个左手上套着棒球手套的阳光少年把前方的路堵得结结实实。

“呦，朝仓同学，想一起来为称霸全国而奋斗吗？”

朝仓宗实掀掀耸拉着的眼皮，迈开步子绕过人形路桩。

“并不。”

拒绝得可以说很无情很冷酷了。

“诶？为什么？”少年也就是泽村荣纯笑容一垮，不甘心地追在后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宗实面无表情：“你是深夜剧里老公总是下班不归，于是不停打电话追问行踪的怨妇吗？”

“朝仓同学，你居然看深夜剧！”泽村一脸不赞同，“那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看的东西。”

重点是这个吗？宗实对这个甫一入学就想把他诱拐着一起打棒球的少年很是无语，明明有很认真地拒绝过了，可对方像是听不懂一样每天照三餐来堵门，这毅力用在学习上，没准将来都能考上东大吧。

所以泽村到底看上他哪里了？

泽村挠挠头：“这个嘛，总之我一看朝仓你就是打棒球的好料子，所以加入棒球部吧。”

“棒球部在哪儿？学校貌似没有。”

“就差你一个就可以向校长提出建部申请了！”泽村解释道。宗实翻个白眼，什么好料子？明摆着是人员没凑够九个人，拉他来充数。

“抱歉，我不想打棒球。”宗实加快步伐，转眼间就走出老远。泽村慌忙追在后头，嘴里还在问为什么。

“很麻烦啊，打棒球不如睡觉。”

咸鱼少年的理由让泽村荣纯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太没干劲了吧。”你是陷入中年危机的欧吉桑吗？

一咬牙，他干脆拍拍手套，两旁的石墩子后立刻窜出两个男生，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活像鹿鼎记里的胖瘦头陀，左右夹击箍住宗实的两条手臂就往学校操场拖。

喂喂，这拖死狗一样的架势，以为我胖虎不要面子的啊？

两边路人望着他们，纷纷捂嘴窃窃私语，宗实挣扎未果，索性闭上眼当没看到。

***

宗实站在用粉笔临时划定的打击区上，手握金属球棒，头上还被硬扣上顶头盔。

“哈哈哈哈，感受到了吗？站上打击区的激动，面对对方王牌投手时的压力和紧张，简直会让人肾上腺激素飙升！”泽村叉腰大笑，不停安利着棒球的各种好处，试图让宗实爱上这项日本的国/民/运动。

说到底在日本不喜欢棒球的少年也是凤毛麟角，哪怕长野县并非激战区。朝仓同学这种门外汉一定是没体会过棒球的魅力，所以他才把人硬拉来用实战激发兴趣。

“并没有感受到。”宗实用球棒轻轻磕了磕地面，砰砰的声音让他心里有种久违了的异样，“而且王牌投手是谁？”

泽村用右手大拇指往胸口一比划：“我，赤城中学棒球部王牌投手泽村荣纯。”

“哦哦，不愧是小荣呢，就自信而言，绝对是王牌了！”

“厉害了小荣！”

“击垮朝仓吧！”

围观的几个小伙伴顿时一阵尬夸，偏偏泽村还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击垮就不用了，我只是想让朝仓同学提前适应一下。”万一太过认真，让人产生心理阴影就不好了。

先用一记正中直球试试。

捕手川口信蹲在宗实身后，手指朝下比了个暗号，泽村点点头。

“请多指教！”

宗实的等球姿势松松垮垮，双肩耸拉，后背微弯，和标准差了十万八千里，一看就是没有经验的人。苍月若菜平时在竹马泽村的影响下，对棒球也有些了解，不由看得皱起眉头。

泽村也不多废话，高抬左脚，瞬间便投出第一球。球路正中，球速并不快，大概在一百左右。偏偏就是这好击打的正中直球让宗实没有任何反应，球棒都没挥出，棒球就与他擦肩而过，直直落进川口的手套里。

“一好球！”

“好厉害啊小荣，朝仓一点反应都没有！”

“球速太快了，没反应也很正常嘛。”

“哪里很快？这种球换我一定能击出去！”

“什么啊，昭雄就知道吹牛，上次你打击的时候还把球棒握反了你怎么不说。”

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被嘲笑的昭雄还恼羞成怒地追打起这群不靠谱的小伙伴。唯有苍月若菜暗自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朝仓不像是打不到球，倒像是故意不去打。

泽村也有这种感觉，于是抿抿唇问道：“朝仓同学，你刚刚怎么不挥棒？”

“没必要。”

“哈？”

宗实摁了摁头盔又道：“所谓的王牌投手如果只能投出这种球，想来也没必要挥棒。”

泽村天生具备的亲和力让他在同学当中拥有很高的人气，轻易不和人计较得失，但在棒球上却固执得很，一听宗实看不上他的投球，脸颊就气红了。

“我刚才只是没有认真而已。”

“对待任何对手，无论如何都要认真以对，这才是王牌投手该做的吧。”宗实漫不经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泽村握紧手里的棒球，沉默须臾后抬头对宗实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说得对，哪怕是朝仓同学，我也该用决胜球的态度对待才行。朝仓同学果然很厉害，一眼就看穿我最需要加强的是心态问题！”

不不，少年，你现阶段需要加强的只有钙质而已。

面对这么一个爽朗不记仇，把嘲讽当激励的少年，宗实觉得再斤斤计较都是件很有罪恶感的事情。

“那么，接下来我要认真了！”

泽村朝捕手川口比划手势，川口点头示意。

啊，果然好麻烦。

不过虽然麻烦，认真努力的人却并不惹人讨厌。

宗实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再次面对前方的泽村时，表情依旧懒散，眼神却沉了下来。那眼神不属于未经世事的少年人，而是在社会上混迹多年的老鸟。

在小伙伴们的加油助威中，泽村的第二球投出了。嗖一声，软球就像一道闪电般从他手中激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