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帐没有垂放,皇帝倚着高枕,烛光照出他灰败的脸色,好似下一刻就会咽气。
皇帝没发问,只拿眼睛看过来。
“杜梁”姿态恭敬,半躬着身,小步靠近,却在该停下时,猛然跨步向前,凌厉如风,他袖中滑落一柄匕首,直直刺向皇帝心口。
皇帝瞪大了眼,本能要张口呼救,可刚发声,胸口已是一阵剧痛。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从暗处掠出,想要阻拦刺客,依旧迟了。“杜梁”的模样麻痹了他们,又因今晚失火,皇帝急等着消息,以至于使得刺客有了靠近皇帝的机会。这种一看就是死士,只要得手,根本不考虑撤退,因为他根本没有撤退的机会。
暗中护卫一人擒住刺客,一人立刻喊御医,并下令戒严。
但皇帝等不了,哪怕御医就在乾清宫,他也等不了。
几乎是在刺中胸口的几息后,皇帝就瞪大了眼睛,张口荷荷了两声,彻底没了声息。
那刺客同样倒在地上,嘴角溢血,却是早在牙中藏毒,一旦得手,便咬毒自尽。
这时,乾清宫门外传来动静。
惠妃来了!
惠妃由人搀扶着,站在宫门外,神色悲痛:“这事儿不能瞒着皇上,皇上最疼爱二九,后事如何料理,总要皇上拿主意。”
二九是排行,二十九皇子,也是皇帝最小的儿子。
每个皇子都拥有南北三进院落,并列成排,统称皇子所。今晚皇子所着火,虽波及了另两个皇子住处,但起火的重灾区是二十九皇子的住所。火势燃起,便有宫人发现,但奈何火蔓延的太快,二十九皇子居住的地方烧毁了大半,还死伤了不少人,其中便有二十九皇子。
皇子被救出来时还活着,横木砸了腿,烧伤烫伤瞧着也吓人,但真正致命的却是弥漫的浓烟,带着滚滚灼热的浓烟。
最终,人还是死了,还不足十三岁。
惠妃这边一动,温妃、顺妃、丽妃也都来了,恭妃因庄郡王的死打击太过,病的昏沉,根本没精力理会旁的。余者,如良嫔、柔嫔等人,虽不想掺和,却也不能置身事外,毕竟出事的是皇子所,她们都是皇子庶母。
后宫里的几位对惠妃都很忌惮,但今晚形势不对,连丽妃都只是变化脸色,忍着没说什么。
一行人还没站一会儿,忽见禁军围拢而来,气氛陡变。
后妃们惊惧起来。
惠妃看了看周围几人,朝禁军统领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如此兴师动众,不怕惊扰了皇上休息?”
“娘娘见谅。”来人不答,好似看守一般,不仅看守乾清宫,也看守她们这些后妃宫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也忍不住斥问。
无人回答。
夜色沉凝而肃杀。
为首的几位后妃在宫中几十年,尽管这等事头一回遇上,但还稳得住。
估摸着半个时辰后,陆陆续续有脚步声传来。
肃亲王、贤郡王、端郡王……
除了各位郡王,并朝野大臣,皇室宗亲都赶来了。
当然,还有神捕司。
神捕司一共有七部,分布各地监管,两三年一轮换。如今在京中的有三部,本是只有天枢部、摇光部驻守京城,温明玉这一部是因案子临时调回来的。
看到神捕司的三位少主齐齐出现,皇室宗亲和大臣们眼神儿都起了变化。
早先先帝设立神捕司,有言在先,神捕司隶属于皇帝,监管江湖势力、稽查大案,但不掺和朝政,也不能插手皇位更迭。也就是说,只要不是有人要谋害皇帝篡位,皇子们正常的博弈、哪怕是彼此死斗,只要皇帝不下令,神捕司就不能插手。
眼下神捕司堂而皇之的入宫,难道仅仅是因为皇子所着火?
肯定不是!
之前有人谋害皇后,也只是封停这一部受命追查而已。
肯定是涉及皇帝!
今晚这场火不简单啊。
在朝的都是老狐狸,谁没几分心眼儿城府,瞬间就想到了很多。
一众人都停在乾清宫门外。
宫门紧闭,难以窥视,里面寂静无声。
这时宫门开启,封停一摆手,立刻有神捕司人层层叠叠将宫殿内外覆盖。禁军统领只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禁军同样没撤。现今乾清宫可以说围了好几层,水泄不通。
殿门内走出两人,腰间挂着神捕司腰牌,隶属于天枢部。
“少主。”
“启禀少主,有人易容成杜梁总管,意图谋害皇上,被擒后,咬毒自尽。”
随之便有一尸体被拖拽而出,正是先前刺客。其脸上易容已被揭破,面色青黑,嘴角带血,毒发身亡的症状。
“刺客?!”
“皇上呢?皇上可安好?”
“这贼人胆大包天,居然敢行刺!”
朝臣皇亲们炸了锅。
年轻些的后妃们更是或哭泣、或昏厥,惠妃几个也是满面惊忧。如今遇刺的皇帝,不论心里如何想,她们必须表现出悲伤害怕,以及对皇帝的担忧关切。
肃亲王今日刚被恩准出府,恢复监国,早知会有一场风浪,但只以为是贤郡王的针对、陷阱之类,却没料到大少烧皇宫、皇帝又遇刺。
哪怕一向沉稳,肃亲王也变了脸色。
贤郡王爵位虽低一等,却是兄弟中最年长,挂着满脸惊讶担忧询问道:“父皇如何了?”
那两名神捕司人看向禁军统领孟河。
孟河身为禁军统领,负责的便是皇城九门安危,也是最早得到消息赶到的人。
孟河看向众人:“诸位殿下,诸位大人,皇上被刺中要害,御医用尽手段仅能吊命。皇上有命,请四位辅政大人、宗令大人入内。”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皇帝要传位。
贤郡王双手攥的发白,侧头看向另一端的惠妃。
惠妃脸色有些白,不自觉的转动腕上念珠,目光落在地上那早已死去的刺客身上,深深闭上了眼睛。
贤郡王快步过来:“母妃,你没事吧?”
母子两个对视一眼,俱是不甘。
只差一步,功败垂成。
原以为肯定能成功的,谁知,刺客失手了。不,只能说皇帝命大,刺中要害都能扛过来。若是皇帝当即就死了,剩下的事就好办的多,可现在……
没办法了,只要皇帝没死,他们就无法正面去争。
惠妃握了握贤郡王的手,安抚般的叹道:“没事,别担心,还撑得住。”
这种最坏的结果他们也设想过,虽然不希望走到这一步,但真面临这种状况,也唯有压抑所有不甘和筹谋,继续等待时机。
好在皇帝已在弥留之际,必然说不了太多。
等皇帝一死,兴许还有转机。
贤郡王满腔愤懑怒火,却不得不压制,他看了眼紧闭的寝宫殿门,又扫向那些比他年轻的兄弟们,尤其是为首的肃亲王,直到把嘴唇咬的出血,这才勉强收回目光。
肃亲王皱了皱眉,回看了一眼,又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