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米赫里将所有虾人都赶出产房外，阿道夫已经陷入了晕厥。由于一直被困在禁闭门窗的房间里，再加上数十人的呼吸，以及醋和香料的味道，阿道夫终于受不了了，他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痰喘，双眼紧闭，出现了明显的缺氧症状。

“快通风!拿热水来!”见此，米赫里急不可待地叫道。

“热水”挤在门外的虾人们面面相觑。

为了生产，虾人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们在阿道夫的肚子上放了一块玉石，往他手里塞了一只盐妈妈的小像，还解开了屋内所有的绳结……总之，所有传统都到位了，唯独忘了热水。

那名之前站出来顶撞米赫里的虾人最先反应过来。

“我们没有热水。”他镇静地说，“准确地说，我们连水也没有。”

他的话像一枚瓦片狠狠砸在米赫里的脑袋上，让她想起来，他们这是在盐沼中，水是极为稀缺的资源。

可，这“我们连水都没有”是什么意思疑惑地，她想，这些虾人不至于不喝水也能存活吧？

“但是，”就在她想接着质问时，那虾人继续说，“有一个办法弄到热水。只不过，它几乎不可行。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进行剖腹产。”

“剖……剖腹产？”米赫里一愣。她只听那疯老太婆提到过这种生产的方法，它好像包括把产妇的肚子剖开再用鱼肠线缝上这些会被弥赛亚圣教指为黑巫术仪式等的步骤。据说，在那老太婆生活的时代，所谓破腹产已经相当普遍了，可在咸水大陆，它却是人们闻所未闻的。即使是疯如米赫里的导师，也从未试图把它付诸实践。

“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妇女们在这种手术中幸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老太婆边用亮粉色的袍边擦鼻涕，边告诫米赫里，“它要求切过产妇腹部和连接主肌肉及脂肪间的部分，然后把刀片抬起平切，这样才能切开子宫壁。且不提这种手术的重创对于未经麻醉的产妇来说无疑超出承受范围，即使她能挺过手术，也很可能死于传染病或大出血。”

莫非，这些虾人居然掌握了剖腹产的技术？

然而，虾人接下来说的话击碎了米赫里的幻想：“只有这样，才能把婴儿取出来，保住它的性命。”

米赫里不禁浑身一颤。“婴儿？那……”

“您的实验品可能没法活下来了。”不等米赫里把话说完，虾人就迅速地开口道。

“我的……实验品？”米赫里缓缓地咀嚼着“实验品”这三个字，好半天才弄明白它的含义，不禁骇然，大叫道，“实验品？你们在开玩笑吗？阿道夫才不是我的实验品！”

她的这声叫喊像一粒石子丢进了本沉默如一潭死水的虾人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她的实验品？”一个虾人悄悄地问身边的同伴。

同伴不以为然：“荒唐，如果不是她在他身上进行了某种邪恶的实验，一个雄性怎么可能怀孕？”

听了虾人们的窃窃私语，米赫里哭笑不得。原来，他们一直把她当成了一个邪恶的术士或死灵法师，用某种黑魔法使一个男人身怀有孕，以进行自己残忍的人体实验。主神在上，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然而，偏偏现在情况紧急，根本没有澄清的时间。

这时，姗姗来迟的年长虾人颤巍巍地开口了：“您说这个和您同行的人不是您的实验品？那他是您的什么？配偶吗？”

这个问题瞬间让虾人们都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米赫里，期待着她的回答。

米赫里却一时语塞了。是啊，阿道夫是她的什么？他怀了她的孩子，这是否意味着他自动成为她的配偶？想着，她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角。从加入商人麾下的佣兵团，到面对雌性虾人时并肩作战，再到莫名其妙地接受他的效忠，最后由于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孩子”导致被和他绑在一起……在这短短的共处时光里，她有些惭愧地意识到，自己并未试图去了解阿道夫，他的过去，他的抱负，自己都一无所知。

刹那间，父亲苏莱曼大帝说过的一句话在她耳边响起：“我的责任不是去爱。”

这是他对米赫里提出的“您爱不爱我母亲”的回答。这个回答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在年幼的米赫里心头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口。是啊，在咸水大陆上，爱和婚姻几乎完全不搭界。结婚是为了延续血脉，为了恪守传统，为了组建联盟，以上的每一件事都比爱更重要。没有人需要爱，没有人会去感受爱，爱情只会招来麻烦。

抿紧嘴，米赫里意识到，自己受到这种文化的荼毒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潜移默化中，她是如此地相信责任比爱情更重要，以至于在得知阿道夫怀了自己的孩子后，理所当然地站在雄性的角度思考，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实验品”。

她活成了自己最不想要成为的模样。

“他是我的朋友。”坚定地，米赫里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我的配偶，更不是我的实验品。”

“朋……友……”年长的虾人像听到了某种来自另一个位面的语言般，缓缓地念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