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做了一个梦。不是共通记忆性质的梦，是真正的，已经好久没做过的梦，是他以为他早已忘记的人生片段。

“你要在这里乖乖的。”看不清脸的女人理了一下宋遥的衣领，把他一个人留下，转身走了。

旁边有小孩在哭闹，送孩子来的大人努力地安抚。

只有一米高的宋遥咬着手指，好奇地观察正在哭闹的小朋友。

为什么要哭？他记得妈妈说过，三岁了就要去幼儿园上学了。上学这个概念在宋遥脑子里，就是早上去和小朋友玩，晚上回家。不过是一天都见不到爸爸妈妈而已。

但是……宋遥看了看，几乎所有的小朋友都在哭，区别只是哭的程度而已。

要和他们一样。宋遥也开始哭，只流眼泪，没哭出声。没有哭得厉害，也就没有人来专门安慰他，只是被塞了一块糖就被丢在一边。

糖也挺好的，是宋遥喜欢的奶糖。

他们要哭到什么时候？宋遥哭的有点累，看到大多数孩子情绪已经平稳之后，干脆收回自己的眼泪。

不明白。只是离开而已，是需要为此感到伤心的事吗？

不过宋遥也学到了一点，当熟悉的东西离开的时候，要表达自己的伤心。

门里，大人们忙着办丧事；门外，宋遥一个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已经长大一点的宋遥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舅妈死了，因为难产。好在肚子里的一对龙凤胎活了下来。

“他们还这么小，就没了妈……”宋遥的妈妈一边收拾死者生前穿过的衣服，一边红了眼眶，下一秒就要落下泪。

宋遥的爸爸也在一个劲地哀叹，说可惜了一个好女人。

宋遥看看家里陷入悲伤气息的人们，背着他的书包去了小区里的健身器材那里玩。

他不理解为什么要悲伤。可能是因为他和舅妈没什么深厚感情，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最深刻的印象大概就是过年时递来的红包，还有忘了了哪天她穿的一身大红色衣服。

宋遥踢着脚下的小石头，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和他一样，与舅妈并不熟的那些人要流泪。

失去联系。不再见面。不会再出现。这就是宋遥认为的，死亡的含义。

人总是要死的，谁也不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候降临。或许走过几十年，安享晚年；或许是几年后一场意外；或许是现在——

“嘟嘟——”汽车鸣笛，惊醒了走在路中间的宋遥，他赶紧让开了道路。小区内车开的不快，车主以为宋遥没看见有车，没做过多纠缠就开走了车。

如果我死了，他们大概也会伤心吧，就像哀悼舅妈一样。

宋遥小心翼翼地把求死的念头压到潜意识的深层。

宋遥是个普通的、内向的孩子，见过他的大人都这么说。宋遥自己也这么认为。

剥离自己的感情，即使有情感波动也把它压制下去，让自己内心变得平静，然后再套上和周围人一样的面具。任谁从外表看，他都是一个没有什么特点的普通人。

一开始宋遥是不戴任何饰品的，这也不奇怪，毕竟是个男孩，没谁想特意给他打扮一下。

但是很好看啊……宋遥一直盯着姐姐脖子上戴着的那条看起来并不贵重的十字架项链。察觉到宋遥的目光，姐姐不由分说地摘下自己的项链，挂到宋遥的脖子上。

“给你了。你戴着还不错。”姐姐围着宋遥转了两圈，觉得宋遥还挺适合戴这条项链。

“……”宋遥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不要的话。

我是觉得你戴着很好看，并不是想要。到头来，宋遥还是没能拒绝姐姐的礼物，一直戴着这条项链，藏在衣领下面。

平心而论，姐姐对他是真的好。以前大人逗宋遥，问他最喜欢谁的时候，宋遥总会说最喜欢妈妈，后来这个最喜欢的就变成了姐姐。

所以，为了姐姐而犯下错误，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对吧？

事情的经过和结果宋遥已经完全忘了，他只记得那天在家里一个人掩面哭泣的姐姐。

当时他是怎么做的呢？还记得那种犹如火山爆发一般强烈的感情。

啊，对了，想起来了，他拿起了刀。

切肉用的菜刀，无论是切猪肉还是切人肉都很锋利。宋遥记得他曾经看到过妈妈做饭时刀下那块红肉，血水几乎被清理干净了。

但是怎么想刚开始屠宰的时候，血都不可能放干净吧？血液，脂肪，骨头，脑浆，肌肉，全都糊成一团，根本分辨不清哪块是哪块。只剩下一张脸皮还没被剁碎。

犯了错的人，需要受到惩罚。

宋遥没有躲也没有藏，被抓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宋遥还记得来看他的妈妈眼里，四分不可置信，三分恐惧，还有三分悲伤。

“离我远一点。”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