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渠洗下一身油腻，转动酸涩的手腕走出重鲤阁时，天已经黑成了一滩污油。好在城市灯火不休，各处的光影重重叠叠，交汇出了一片霓虹景象。

今天是除夕夜，好在这是大城市，比平时少不了多少生机，仍是灯火如昼，行人如织，街上点缀的红灯更是添了一份喜庆。

方渠去年如愿留在重鲤阁做厨师，立志要好好干事，所以他今年过年没有回老家。

十六岁离家学艺，六年辛苦终于让他进了这家大酒店。当然，他的目标不是一名普通厨师，而是厨师长。要在像重鲤阁这样的大酒店做厨师长可不容易，他回了郊区的那间出租屋，还得自己学习管理学，研究菜品。

方渠开动了小电驴，穿梭在夜风中。

他当初学烧菜的想法也挺简单。没错，当初他可没什么在高档酒店做厨师长的远大志向，只是想学一门手艺糊口，看村里的方伟挺赚钱的，家家要办流水席的时候就去请他。从买菜到烧菜一手包办，买菜钱他都能克扣不少。

于是他也挑了包袱去城里学厨艺。学着学着就爱上了做菜。也没别的，他从小没娘，被老爹放羊似的拉扯大，别看长得壮，力气也大，很多事情上他其实都缺着一根筋。左右逢源是不会的，平时话都不会跟人说几句，厨房里的氛围能让他感到轻松。

做中餐要力气，女性一般都去学西式料理，所以整个厨房除了洗碗的阿姨外都是男人，大大咧咧的，他还能应付应付，有什么事，你骂一句我骂一句的也就过去了。还有烧菜的时候，油烟紧紧裹着他，让他感觉有所依附，手里锅和勺的重量，也让他觉得，在这世上他能承担起什么。

他现在想的其实也很简单，继续在油烟里打滚，然后改掉那一嘴土里土气的口音，融入这座城市。要是真能做上厨师长，说不定还能在这儿讨个媳妇安个家。

他觉得小电驴跑得可真慢啊，眼前对未来的畅想怎么追也追不上，寒风还一阵又一阵地扑来，他抻了抻快没知觉的面皮，低声骂了句艹。

很快，这句艹就被吓变了调。

旁边的绿化带里突然窜出一只猫，黑影咻地一下闪过，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手就条件反射地向左转了龙头。

此时正是个十字路口，左边一辆车子正在向右拐来，而方渠就要迎头撞上。

吱——

方渠和那辆车都堪堪刹住了车，但还是碰上了。这股冲击力着实不小，方渠□□被磨得生疼。

不多时，两面车门都被打开。下来了一男一女。

许是被这两人的气质震住了，方渠下意识低头，看到了车标，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好险啊，这位先生没事吧。”女人开口说话了，轻声细语的，大概是惊魂未定，手还攥着捂在胸口，本就白皙的皮肤在路灯的照射下更显苍白。

“没事的。对不住了，刚刚窜出来一只猫被吓到了。”

先生？方渠不知道为什么想笑，从来没人叫过他先生，他看了看那被撞得支离破碎的车头，总觉得怪里怪气。

唉，上月新换的电瓶，这回年终奖又要被拿去修车头了。

“阿妤，你先叫你家司机过来接你，我等交警来处理。”

“佳岑哥……”

“听话，先回去。”

“……知道了。”女人不情不愿地跟司机打电话，中间不死心地看几眼男人，希望能留下来。

方渠这个时候才去打量那男人。

呵，皮肤比旁边的女人还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也紧抿着，严肃地点着手机。男人大概知道他这张脸硬朗得很，额上留了碎发，此时被风摇晃着，给他添了几分味道。

方渠挺高了的，183cm，但面前这个男人，比他还要高半个头。大概是才赴完宴，驼色风衣下是一套整洁的西装，身形流利颀长。

有钱人啊。方渠暗自感叹了一句。

女人已经被自家司机接走，临走还依依不舍地望着男人，方渠看戏似的来回张望，想知道男人要怎么哄她。谁知道这男人跟没看见似的，低头开始弄手机。

啧，这男人够无情啊，这么齐整的女孩子都不带搭理的。也是，这样的男人又不缺女人，他自己长得就比那个女人还好看。方渠腹诽着，靠在车身上踢起了路面。

这男人从开始到现在除了下车时对他说了句我来报警之外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也没话可说。平时跟和他一样的穷人都聊不来，更别说和这种大少爷了，没啥可说的。还好他们的车都停在了转弯处，不怎么挡路，于是他们心安理得地沉默着。

各路的车子擦过路面还带响几声喇叭，在北风的呼呼声中显得不真切。他们两个沉默地若无其事，仿佛是各自散步来这里进行沉思的。

方渠这样想着，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