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散碎的星子凌乱地铺陈在天幕之上，无边的迢迢银河倒是与城市里四处亮起的灯光相辉映，衬出些夏季特有的落寞感来。

李萌柚撑着脑袋坐在餐厅角落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窗外经过的各色行人。

今日正值七夕，传统上来说这是个男性女性互相传达爱意宣泄自身荷尔蒙的日子，就连街上出行的也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人，平日里沿街叫卖的小摊贩们今日都多准备了一桶新鲜玫瑰，每一支都细心喷水包装，以求在节日里能卖出个好价钱。

从餐厅窗前经过的女孩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艳红的玫瑰，她们笑意盈盈脸庞被红色的盛放花朵衬得无比娇艳，透着让人艳羡的年轻和朝气。

“李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男人的声音传来时恰好打断了李萌柚的思绪，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正对上自己的相亲对象-- --孔敬的那张脸。

这个年过三十的男人今天应该是特意打扮了一番才出门的。他长着一张普通的国字脸，完全露出来的额头显得略有些宽平，还算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穿一身得体的黑色装，上衣口袋里插、着半支剪掉根茎的红玫瑰。

这朵花原本是她们约好的相认凭证，只是花开得有些过了，大肆绽放的娇艳边角已经发黑萎缩，连花瓣上短暂停驻的水珠都支撑不住，耷拉着滑进了西服口袋里，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男人的样子看起来很儒雅，只是开口时的声音透着严肃，配着他问问题时一丝不苟的严谨模样，活脱脱一出老干部出公差时审查下属工作的既视感。

“就是一名普通的设计狗，现在主要做海报设计这一块。”

“挺好的，工作相对稳定，也不需要经常在外面跑。”孔敬点点头，像是对她这个职业颇为满意。

虽说是相亲，但两人现在还处于一问一答的尴尬阶段，李萌柚在回答完问题后视线也不好马上移开，只能漫无目的地顺着男人的脸往上爬，最后停在他头顶高高竖起的一撮呆毛上。

也许是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打理，男人头顶的头发就这么直挺挺的竖着，被餐厅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一吹，立时荡漾起来。

虽然知道这样一直盯着别人的某个部位看很失礼，李萌柚也很想将目光赶快挪走。但男人头上的呆毛却像是刷满了502胶，粘住她的视线之后就甩不脱了，只能看着那撮头发兀自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而随着风力的慢慢加大，呆毛的摆动频率也由原先的轻风拂柳变成了敲锣打鼓的西北大秧歌。

“两位，现在可以点餐了吗？”服务生的适时出现总算拯救了李萌柚快被折磨瞎的眼睛，她感激地冲小姐姐露出一个笑容，伸手准备接过菜单。

“两份B餐。”手掌才刚刚感受到这家餐厅菜单的厚实程度，还没等李萌柚翻开页面孔敬已经旁若无人地点了餐，点完后还小声补充道：“这家餐厅的B餐不错，我经常吃。”

“哦，好。”

服务生见惯了相亲的场面，但是也鲜少见到男士不让女士点菜的场景，她有些愕然的在电子点菜机上下了单，又扭头问：“B餐里包含一客黑椒牛排，请问两位要几分熟？”

“七。。”

“九分熟吧。”再次打断了李萌柚要说出口的话，孔敬轻咳一声：“肉还是要熟一点好，吃起来放心，不用担心有寄生虫。”

“说的。。有道理。”努力压下内心升腾而出的不满，李萌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不管怎么说这男人都是隔壁客服部李姐的侄子，李姐这个人虽然咋咋呼呼，但平时对自己还不错，再怎样都不能拂了她的面子。

确认订单之后服务生下去了，可能是已经到了饭点，进来吃饭的情侣渐渐多起来了，餐厅便撤掉了嘈杂的流行歌曲，换上了曲调优雅的小提琴曲，以符合现在的气氛。

孔敬喝了一口柠檬水，目光又开始偷偷打量坐在对面的相亲对象。

不得不承认，李萌柚长得很漂亮。她模样乖巧，鼻梁高挺，五官和眉眼都很精致，特别是安静下来的时候，餐厅里略昏暗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隐隐泄出的光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放在玻璃橱窗里供人观赏的陶瓷娃娃。

男人多数都是视觉动物。所以，当见面的第一眼发现她是短发时，就算这并不符合自己的择偶要求，孔敬也没有立即掉头离开。

“不知道李小姐对我的外形和条件还满意吗？”

“啊？”被直白的话问得一怔，李萌柚有些茫然的看着他。

自己虽然参加工作快五年了，但这还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相亲，没想到现在的相亲已经这么直截了当了吗？才见第一面就搞得这么大，问这么不好回答的问题？

“孔先生。。挺好的。”目光在男人头上挺立的呆毛处不安闪烁了几秒，李萌柚微微垂头，在心里盘算着后面那句“但我们不合适”该什么时候说。

“我对李小姐也挺满意的。”显然，男人对这个答案非常自信，说话时声音都大了些：“不过，在我们交往后，我还是希望李小姐把头发留长，那样才有女人味。”

什么鬼？

李萌柚眉头一皱，内心立时弥漫起强烈的不满。作为一名不吐槽会死星人，这男人刚才说的一番话已经踩到了她的底线，如果不是顾及他是李姐的侄子，她大概会骂得他呆毛都断掉吧。

“我今年三十岁了，已经到了迫切要结婚的年龄，如果我们互相满意的话，就可以谈一下以后的买房生子方面的细节问题了。当然，如果李小姐对我有什么要求的话尽管说，我会尽量满足你。”

细节问题又是什么鬼？这到底是相亲结婚啊，还是寻找合作伙伴？还是说，结婚的本质就是寻找一个可以生子过日子的合作伙伴？

想到这一层时李萌柚略有些惊愕，只是她还没惊讶多久，服务生已经接连端了两个铁质托盘上来，将他们面前的小桌子迅速摆满。

“两位好，您要的B餐已经上齐了。”

年轻的服务生说话时顺手揭开了铁板上的盖子，伴随着蒸腾而出的热气，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飘荡出来。李萌柚低头瞄了一眼，看见铁板上躺着一块椭圆形的肉眼牛排，颜色略深的黑椒汁兜头浇在肉排上，被炙热的铁板烤得“嗞嗞”作响，粒粒分明的黑胡椒颗粒像上了发条似的在肉排上蹦达，很是一派活泼的景象嘛！

唯一的遗憾是九分熟的肉排真得煎得太老，肉的边缘都有些焦糊了，想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煎制，这肉排早失去了它原有的鲜美味道。

李萌柚无奈地伸手拿起刀叉，用左手的叉子固定住一小块肉后，右手用力切了下去。

“我家刚全款买了一套房，面积不算大，九十几个平方，但两个人住绝对够了。”孔敬倒是没先吃肉，只是叉了配餐里的西兰花放进嘴里，小口咀嚼后说道：“现在刚交房还没装修，李小姐如果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装修风格，可以告诉我。”

“哦。”李萌柚正在专心的切着牛排，一时没空理他，动作被男人的话语打断后她才有些敷衍的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今天牛排太老的缘故还是这家餐厅的餐刀不好用，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还没切下一块肉，餐刀的刀刃和铁板不停摩擦，发出略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