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江流儿双目酸涩无比, 心脏仿佛被扭成一团, 抓着白般若的手, 想问出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千言万语，难以成句。

“您不要哭。”

白般若身上的纸皮被红色的莲火燃起，露出如玉的骨骼，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

他说道：

“如来佛祖的师弟阿难下凡历练, 生出心魔，在这座寺庙中代秋蝉受烈火焚身之苦, 圣灵寂灭, 西方诸佛震动。”

“秋蝉在火中得了阿难尊者的遗骨, 佛性深重，被佛祖带回灵山，收为弟子, 取名金蝉子。”

“后来, 金蝉子犯戒, 被贬下人间，轮回十世……”

“去轮回的是阿难尊者的真灵，我……留在佛骨内，在凡间等您归来。”

“昔年，我是佛寺中的鸣蝉, 天资驽钝, 听尊者佛法多年才生出灵智，但我渡劫失败，妖力尽失, 在寺中苟延残喘，没能帮上您，还让您替我受苦……”

“小妖终于能帮上尊者了……”

“这一世，祝您佛法圆满，重回灵山。万佛朝宗，千秋不朽。”

话毕，白般若的身体化为无数金色的光点，融进江流儿身体中。

得自尊者的一切，原数奉还。

相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佛法如大海，流入阿难心。

世间再也没有比阿难更好的佛了。

蝉身卑弱，竭尽全力，能为您做的只有这么多，请您好好活着，得清净、得圆满、得无上菩提妙果。

“尊者，我不后悔的。”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四周飘起空渺的风。

若有若无的蝉音远去，地上只留一具干瘪的蝉蜕。

江流儿躬腰去捡，蝉蜕也化为粉尘了。

世间有一种灵蝉，它与寻常的蝉没有区别，但死者服下能复生。这蝉即便是圣人也区分不出来，凡人得知这样的异闻，常常会在亲人死去后，抓一只活蝉放在死者口中。

金蝉子不知用什么方法将阿难的真灵复活，又将当年阿难的佛躯重新还给了江流儿。

一旦脱离佛骨，他连真灵都没有留下来，不能轮回转世，彻底死去了。先前的幻境，是他将佛骨还给江流儿时，唤醒的前世记忆。只有江流儿想起来自己作为阿难的记忆，才能更好的接收佛骨的力量。

“金蝉子，般若……”

江流儿神智有些恍惚，走出寺庙，回头看见它门口破烂的牌匾，写有般若二字。

“我没有名字，也没有姓氏，阿难尊者白衣济世，举世无双，我以白为姓，以尊者寂灭的地方为名……我消失那一日，就是阿难尊者归来的时候。”

江流儿心中浮现出一副画面——

金蝉子在灵山化形后，重来旧地，将寺庙修缮好，双目微闭，眉目虔诚，而有一种痴狂的温柔。

受刑之时，被剔出去的是他的真灵，他完全融进佛骨中，现在……在我身体里。

江流儿偶尔也会觉得骨骼与身体不太匹配，成长得太慢了，现在，缺失的一部分补回来之后，那种充盈的力量感令身体觉得很舒服。

但她一点儿也不开心。

世间再也不会有金蝉子了。

我是江流儿，不是阿难。

我不知道阿难想求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到哪一步，但是没有骨头也很好，比现在好多了。

难道没有佛骨我会死吗？以前我也活得好好的。

江流儿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找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为了方便，暂时划开锁骨外覆的皮肤，小心翼翼卸下右边的锁骨，捧在手里，唤了两声：

“白般若，能听见吗？”

“能听见你就吱一声？”

骨头毫无动静。

江流儿仿佛察觉不到痛一样，又要卸右边的骨头，一道灵光打来，把她手里的匕首打掉了。

“陆前辈？”

江流儿嘴巴一瘪，杏眸水光充盈，看起来委屈又难过，随时会大哭一场。

“陆前辈，我把那个妖怪弄丢了。”

“我找不到他了。”

“……”陆压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

原以为阿难转世之后和前世一样无心无情，怎么会难过成这样？

是因为还没修成佛吗？

“陆前辈，还能不能把他弄出来，一根骨头是不是不够？”

江流儿紧紧握着那一根她自己□□的骨头，双手鲜血淋漓，流下的血融进土里，青草繁茂，鲜花盛开。

她坐在花海里，疑惑不解，还有些跃跃欲试。

姬缘随后赶来，看见这一幕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怎么弄成这样？可是有谁欺负你？”

江流儿哇地一声哭起来，像受了委屈找到家长的小朋友。

姬缘蹲下来，用袖子替江流儿擦眼泪。

在江流儿心里，陆前辈是前辈高人，离渊前辈就和老和尚一样，是她的亲人。

陆压传音，说了一下阿难与金蝉子之间的纠葛，让姬缘麻了爪子。

就算江流儿把全身的骨头剔出来，也救不活金蝉子。小姑娘可能还没体会到她和金蝉子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哪种感情，就永远失去了弄清楚的机会。

等等，那个蝉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姬缘脑中如无数细针穿刺，痛得厉害，强行找出一段记忆。

一个温柔的女声缓缓响起：

“阿弟，你不必如此难过，小十虽然自戕而死……但还有一个救活他的机会。”

“世间有一种灵蝉，可以复生一人。”

“只要你寻到它，就能无视任何条件，复活小十。”

姬缘心中一涩，垂眸，没看陆压。

现在，他需要想起来的，是灵蝉，他是不是用灵蝉复活过陆压，然后呢？灵蝉死了怎么办，怎么救活灵蝉？

她又继续说道：

“这样奇异的生灵，自然有它的自保之法。”

“所有蝉都是它，只要它愿意，它也可以成为任何一只蝉。”

“我这里有一个引出它的法阵……你与它商量，如果它答应，就能救活小十。”

姬缘继续深挖那一段记忆，最后终于听到一个清如山风的声音说道：

“我所思者在远方……你以后会遇到她，告诉她我不会死，只是暂时离开。”

“我在时光长河中积蓄到足够的生之力，就能重新在世间化形。”

“当然，你要替我保密，如果被人知道我的身份，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姬缘听到自己问：

“那我怎么确定遇到的人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个呢？”

“到时你自然会明白。”灵蝉神秘一笑。

好的，我现在明白了。

姬缘摸了摸江流儿的脑袋，复述了一遍灵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