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接着就是爆发出的更强烈更高亢的指责和议论。
“你们什么时候搬走啊?”
“赶快搬走吧!”
“别搁这儿给人添堵了!”
“这老头什么时候才死啊?”
颜天扬猛地盯着人群:“刚刚那句谁问的?”
楼道又安静了,没有人说话,你盯着我我盯着你面面相觑。
“刚刚那句谁问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
颜天扬脸上挂着有些苦闷的笑,看着人群沉声说:“刚刚说话的那个人,你要是想他快点死,你就把他杀了,我保证不报警,还会帮你把尸体处理掉。”
说完,他终于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门,把热闹隔绝在了身后。
颜成就坐在沙发上,老楼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他们在外面说的话,他都能一字不差地听到。
“门口有猪血你为什么不打扫?”颜天扬站在门口盯着他。
“你刚刚说什么?”颜成吊着胳膊,看来是被人打了,“你说你要给我收尸?你让别人杀了我?”
颜天扬看着这个陌生而熟悉的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没错。”
“你要杀老子?”
“如果可行的话,我早就干了。”
“你要杀老子!”颜成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向颜天扬砸了过来。
这么多年,颜天扬养成了一个习惯,他在外面打架,几乎都不会受伤,但是只要在家里,他爸对他动手,他从不还手。比如这个烟灰缸,他头一偏就能躲过,但烟灰缸最终还是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鲜血从额头顺着脸颊流下来,一直流到嘴里,他咽了一口,铁锈的味道从喉咙蔓延开。颜天扬摸了摸脸,手上一片腥红。
颜成根本不在意颜天扬脸上的血,他走到他儿子面前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给我钱。”
颜天扬看着他笑,鲜血流进眼里,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血红。
“你笑什么?”颜成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在笑老子是不是?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回来笑老子!”
颜天扬偏过头去,他不想看见这个人,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不想呼吸他呼吸过的空气。
“给我钱!”颜成大吼,“快点!给我钱!”一边喊着,他一边把手伸进颜天扬的裤兜里掏。颜天扬笔直地站在那儿,任凭颜成在他身上拉扯都一句话不说。
“哑巴了吗!快把钱拿出来!”
“你要钱是吗?”颜天扬终于把头偏了回来,“给你。”
他看见颜成露出了焦黄的牙齿,两只眼睛贪婪地盯着他。颜天扬解开皮带,掏出手机,把裤子一下扒拉下来,双脚一蹬踢到了墙角。
“在裤兜里,”颜天扬笑道,“都在里面。”
颜成像十几天没吃饭的狗一样扑到墙角,颜天扬最后看了他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还站着两三个人,他们看到颜天扬只穿了一条内裤还满头是血地就走了出来,都尴尬地躲回了屋里。
颜天扬一步一步向楼下走,走到渐渐迈不开步,走到眼前的路已经被血糊得看不清,他脱下T恤,将脸上的血擦了擦,然后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害怕,怕那头的人再也不愿意接自己的电话,眼泪不可控地流了出来。
“猪崽子?”终于接了起来,许天欢的声音就像一束光射进楼道,把脚下的路都照亮了。
颜天扬握紧了电话,颤抖着说道:“我不知道给谁打电话,我只能给你打电话,你……能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会被挂断的时候,那头的声音响起来:“你在哪儿?”
他浑身脱力一般蹲下,死死抱住膝盖,笑着说出了地址。
他走出楼道,小区里还有些在锻炼的人,他们纷纷把目光投过来,颜天扬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糊了满脸血的人,只穿了一条内裤就出来了,不是傻逼就是疯子。
看吧,你们就尽情地看吧!
我就是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就是和你们不一样。就算你们用目光把我的皮肤剥离,就算你们用言语把我的血肉撕扯,就算最后我只剩一副骨架,那个人说会来接我,因为他要来接我——所以不管你们做什么,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许天欢还没开到小区门口,就能远远地看到一个裸男,泰然自若地站在路口。车子离近了,裸男看到了他,伸出手竖起了大拇指。
许天欢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颜天扬,如此疯狂,如此脆弱,却又如此真实。
“这位小哥,”许天欢摘下头上的米老鼠头盔递给他,“去哪儿?”
“师傅,我无家可归了。”
“行,”许天欢笑道,“戴上头盔遮一下脸,跟我回家。”
跟我回家……
还是三楼的那个屋子,里面没有争吵,没有打骂,没有混乱,只有安宁和温暖。
颜天扬洗了个澡,狠狠地冲刷掉身上的血迹和污垢,再也不回去了,再也不要回去了。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拽着一套睡衣伸进来。
“给,你的睡衣,毛巾用我的就行。”
“师傅你服务太全面了。”颜天扬把睡衣接过来放在洗衣机上。
“必须的,”许天欢在外面乐得咯咯笑,“下次记得还坐我的车!”
“我这辈子,”颜天扬顿了顿,借着水声,他缓缓地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我这辈子,只坐你的车。”
许天欢愣了愣,耳朵有点烫,他不敢再多说话,怕颜天扬听出他声音的颤抖。他慢慢坐回沙发上,将两条腿盘起来,心脏撞得他胸腔生疼,他捂住胸口,脑子里都是颜天扬满脸是血赤着身子站在路边的样子。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受伤,为什么脱掉衣服,为什么那么孤独地站在那里,他想,他不用问,因为颜天扬见到他时,原本黯淡的眼睛里出现了光。
我是你的光,你又何尝不是我的光?
颜天扬从卫生间出来,身上带着湿热的水汽,右手拿着一沓餐巾纸按在额头上。他慢慢走向许天欢,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许天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整个房间透着迷幻般的紫色。
颜天扬忽然俯下身子,两只手轻轻扶住许天欢的肩膀,许天欢伸手按住他额头上的纸,没有抗拒也没有躲藏。颜天扬的脸在眼前慢慢变大,最后变得模糊,只剩下嘴唇上温暖湿润的触感。
颜天扬的嘴唇短暂地离开,慢慢吐出几个字,随后又附了上去。
“不是可能,”他说,“是我喜欢你。”
许天欢维持着按着他额头的姿势,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梗将他拉向自己,狠狠地撕咬对方的嘴唇。
就这样吧,你们看吧,听吧,议论吧,我永远不可能让你们满足,就算你们遮挡住照进我世界的所有光,至少现在有一个人能陪我一齐走向黑暗。
“猪崽子……”许天欢喘了口气,“对老子好点儿……”
“嗯?”
“这他妈是我初吻。”
“嗯,”颜天扬扒开按在他额头上的手,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腰上,“看出来了。”
“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