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淑放下心来。
两人半晌无声。周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发汗。在自己房间里时就喝了几杯热茶,到了太子殿下这,又是几杯茶下肚,他现下不禁小腹泛热,脸也泛热。
茶杯渐空,周潋抬眼望向赢淑,赢淑却早一步起身。
“天色已晚。”
赢淑说着,站起身走到周潋身后的窗边,将窗关小,把半掩着的窗帘拉满。
或许是赢淑这一句话把周潋的情绪拉了回来,他有所感的意识到太子殿下将要撵他出门,冷静下来,开口问道:“我刚刚在走廊外散步,看见一个女子在和艺伎争吵。”
赢淑挑了一下眉回过头:“你还蛮有心情的嘛?”
周潋笑道:“那个女子好像是看见艺伎拿了船上厨房烧火用的小炉子,怕是发生什么意外,才和她们争论,也没有吵几句,船上一个管事听见,对艺伎训斥一通,对女子好言相劝,然后把那女子带走了。”
赢淑点点头,坐到一边的塌上。
“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你给我讲这个是想告诉我那个女子长得漂亮?”
周潋坐着转过身,面朝赢淑。
“漂不漂亮她蒙着面,看不大清,不过我看身姿娉婷袅娜,应当是个年轻女子。而且,有一点特别之处——”
“哪里特别?”赢淑追问。
周潋道:“我听那管事,叫她塞拉姑娘。”
赢淑咂摸道:“塞拉…不是中原人吗?”
周潋迟疑的摇了摇头:“看身形,应当是中原人,就是这点有些奇怪,明明是中原人,为什么叫塞拉呢?天这么黑了,她还戴着面纱,若是混血也大可不必,大周混血也很常见。”
赢淑赞同的点头:“你说的也是,听你的描述,那个管事很尊重她的样子,与艺伎大概不是一路人,所以…”
周潋俯耳听。
赢淑直起靠在垫子上的身体道:“她一个与管事地位相当的女子,为什么要去管艺伎所做的出格之事呢?”
“是真心实意为那群女子着想,害怕她们用火不慎伤害到自己?”
周潋否定道:“我觉不像,因为女子的态度很冷淡,甚至是有些命令的味道。”
赢淑赞同道:“是的,这符合一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态度,所以她出言制止,并不是出于为她们人身安全的考虑。”
周潋听着赢淑为他分析,忽然想起那群女子争吵时的细节。
“从艺伎们的态度来看,她们好像不清楚这个女子是什么身份,似乎是只身一人跟在那个管事身边,管事对她也很尊重”
赢淑听到这里淡淡笑出了声,周潋回神纳闷道:“怎么了?”
赢淑唇角淡笑着道:“那不是尊重…”
周潋不解。
“是牵制。”
周潋一点即明:“你是说他们是合作关系?”
赢淑点头:“我猜,那个女子很可能是中原到异域间做掮客的商人,船上的管事对她这么一个弱女子十分客气,不是她的手段厉害,就是她背后有什么‘过人之处’。加上很熟悉管事的艺伎们并不知道她的来路,因此,她很可能是最近才和这家船商议合作的人。”
周潋接着他的思路:“然而,管事这方面的人有什么问题,她本可以不去过问,实在觉得有问题,再叫管事来处理就可以了,她非出面,要么是她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跟这个管事间合作关系不好,可这样也是多此一举;要么”
“要么,就是他们正在进行的‘合作’与这些艺伎有关,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再加上她身上种种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谁的隐瞒可以知道,她不想引人耳目,打草惊蛇。”
赢淑看着周潋神采奕奕的把来龙去脉理清,心里好像想到什么别的事情,稍微溜神,不过只是一瞬间,他的视线又回到周潋身上。
“不过,年轻女子只身一人坐船蒙面,也很令人瞩目。”
周潋反过来想问道。
“事实上,一个年轻女子只身一人坐长途船,已经够吸引人注意了,蒙面与不蒙面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这家船不是那种什么身份都能乘坐的。画舫船,如若不是达官贵人,那就是富商巨贾一类在这里,没人能小觑这样一个女子吧。”
周潋看着娓娓道来的赢淑,忽得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赢淑转眼看向周潋,眼里一丝诧异。
“哦,你不知道吗?我们家,少爷到十五束发之年,就出门游历三年,等到十八再回到家。我当年出门的时候,走过挺多地方。”
“您十五岁的时候啊…”
赢淑看着周潋似乎在想他以前长什么样子,也不知怎么,心情放松了很多,嘴角晕着笑。
周潋低了低头,再抬头的时候,他孩子气的摸了摸鼻尖,脸上一抹彤红,笑道:“我要是那个时候遇见您就好了。”
赢淑看在眼里,这一刻,他好像才感觉到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大男孩没有任何的城府心机,卸下所有的虚假伪装,和所有同龄人一样,笑得少年肆意。
他能看见,他那个时候,若是没有任何压力和负担,他会晨起拉马,跨起飞腾在无垠的草原上,射箭打猎,日夜不歇。
像他当初,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