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应是个聪明人，他也是个细心人, 侍奉武皇后可谓竭心尽力。整座承庆殿, 也只有赵应想到，并且做到了, 在武皇后夜里疲惫解饿的时候, 备上茶点。</p>
这份用心，婉儿觉得自己很该学一学。</p>
加之赵应平素就待婉儿不错，从来和和气气的，明里暗里的对婉儿颇多指点。无论他出于怎样的心思目的, 婉儿都觉得, 在天后面前露脸这种事，自己没有理由与赵应争功。</p>
这种时候，该把赵应捧上去, 才是同僚相处之道。</p>
可是, 武皇后显然是并不在乎这些的。</p>
她就那么看着婉儿, 挑着眉问着“你拿来的？”。</p>
婉儿毫无怀疑，若是自己给出否定的答案，或是避而不答，定会让武皇后不高兴。</p>
谁拿来的, 有必要这样执念吗？</p>
婉儿自问惹不起“这位”, 心里面默默告诉自己“从侍女手中接过来茶点这事儿确实是我做的”。</p>
这么想着，似乎也算是“你拿来的”。</p>
婉儿认命地抿了抿嘴唇, 垂着眼睛, 低低地“嗯”了一声。</p>
武皇后闻言, 方脸现霁色：“确实有些饿了。”</p>
婉儿才松了一口气，心里面已经把“天后娘娘难伺候”这个判断，坐得更实了些。</p>
服侍用膳这种事，原不是婉儿的职责。</p>
她如今仍是女史的身份，论职责只需要负责伺候武皇后笔墨就好。</p>
不过，自从婉儿第一次侍奉用膳，武皇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之后，武皇后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婉儿的服侍来。</p>
她似乎一点儿都没意识到，婉儿做的是职责之外的事。</p>
若干时日下来，承庆殿中人都知道：侍奉天后用膳，是上官才人的“特权”。</p>
此刻，婉儿正惯性地准备她已经越来越习以为常的侍奉。</p>
捧着一盏新茶，婉儿的目光扫过书案，到底还是停住了想要放在案上的动作——</p>
她怕不小心溅出茶汤，污了武皇后抄誊的经卷。</p>
她有几个脑袋够砍的？</p>
“妾让他们搬食案来吧？”婉儿委婉道。</p>
茶点等物放在食案上，比放在书案上，稳当多了。</p>
武皇后却深深地看了看婉儿，眸光凝着在婉儿的脸上，盯得时间比寻常看人的时间还要长。</p>
婉儿被她深邃的眼神盯得不大自在，本能地垂下眼睛去。</p>
武皇后的眼底却泛上了两抹浅浅的笑意。</p>
不知是因为婉儿羞怯的表情，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反正武皇后就是觉得心情突然好了许多。</p>
她的目光没有在婉儿的脸上停留太久，而是随意地手一挥，道：“先都收拾了吧！”</p>
婉儿意外地抬头，浑没料到，武皇后竟就这么让把誊抄等物收拾了。</p>
她还以为，“这位”执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呢！</p>
婉儿觉得，一个人如果能够听劝，不论是明劝暗劝、真劝假劝，总不算不可救药。</p>
武皇后能把她委婉的劝谏听进去，暂且丢开熬夜抄经这种耗心血的事儿，让婉儿心里面的那架天平，朝着“天后娘娘越来越不让人讨厌”那一边，倾斜了几分。</p>
小心翼翼地收拾了抄誊等物之后，婉儿将茶点放在了案上，武皇后的手边儿，又特别贴心地为武皇后备好了银箸、玉碟等物。</p>
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婉儿真会像她第一次做这种事的时候一般的想法：就差喂到嘴里了……果然是腐朽的统治阶级。</p>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一旦惯于做这些事，婉儿的腹诽，也都化作了无形。</p>
腹诽不腹诽的，差事还是得照样办？</p>
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集中精神于手中事，省得出错挨罚呢！</p>
从何时开始，她已经这么没有立场、没有风骨了？</p>
说好的文人风骨呢？说好的知识分子的气节呢？</p>
婉儿在心里默默鄙视自己：你变了！</p>
无论心中如何作想，婉儿手上的动作，可一点儿不含糊。</p>
在承庆殿应承的日子长了，这些事做得多了，婉儿自然而然地锻炼出了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p>
不过，再行云流水，在武皇后的注视之下做这些事，婉儿还是觉得有些……说不清楚的，别扭之感。</p>
她倒也不会再像曾经“吴下阿蒙”没见过世面的自己那样，因为武皇后的一个眼神，就不安地双手哆嗦。</p>
可是，被“这位”一直这么盯着瞅，还是让人觉得不适啊！</p>
婉儿纳罕：侍奉用膳而已，哪里就引得她这么瞅我呢？</p>
婉儿好不容易在武皇后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从容做完了手中事。</p>
她低眉顺眼地向后退了两步，侍立在原处，恭敬道：“天后娘娘请用！”</p>
武皇后正沉浸在婉儿身上飘出的清清凉凉的香气之中，看着那双细瘦白皙的手，如每次侍奉饮食的时候一般，做着怎么瞧怎么赏心悦目的动作，偶尔还能捕捉到婉儿衣袖下脂玉般的皓腕，很有些微熏的时候，那双手和它们主人清丽的身影，就突然后撤，逃出视线了。</p>
武皇后恍然回神，特别应景儿地露出一个“不快活”的表情。</p>
她嫌弃地瞥了瞥案上的饮食，更加嫌弃地撇了撇嘴：“这是什么茶啊？模样怪得很！”</p>
婉儿敏锐地察觉到她在说“怪得很”的时候，其实是在表达“什么破玩意儿！也拿来奉给本宫！”，婉儿也很应景儿地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