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宜关上门，荀叶华就迎了过来，笑吟吟地接过他肩上的书包，“思宜回来啦。”“嗯。”小家伙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低着头换了拖鞋就进了浴室去洗澡。荀叶华心里明镜似的，她照顾了宋思宜四年多，早就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怕是比他亲妈还要了解他，肯定又是因为小冉今天不来家吃饭，他心里孤单了。思宜的父母从他初一开始就去了加拿大，一年也就回来两三次的样子，所以陪伴他的一直只有自己和司机老傅，但是高一开学没多久之后，思宜突然拒绝老傅接他放学，早上去学校也只准送到离学校还有一整条街的路口就下车，一开始荀叶华还很担心小家伙是不是青春期叛逆来着，也怕他性格内向，别在学校得罪了别的同学不知道，给别人欺负。

直到有一天傍晚她去小区门口接一个快递包裹，发现思宜正站在路边和一个坐在自行车上的男孩说话，笑得特别开心，当时她就很惊讶，小孩儿平时很内敛，什么心事都放心里不会说出来，连偶尔他爸爸妈妈不忙和他视频的时候，也没见他笑得虎牙都漏出来。她疑惑地走过去叫了声，“思宜？放学啦？”小孩儿倒是一点都不惊讶，还给那个看起来就很阳光的男孩介绍自己是“照顾我的荀阿姨”，那个男孩就是后来常常来家里吃饭的小冉。荀叶华发现思宜自从有了小冉这个朋友之后明显开朗了许多，平时有事没事也都是“冉明加冉明加”的，终于有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儿该有的活泼样子，看得她心里也快活许多。但是他活泼的样子是有着一定的规律的，这个规律与小冉来家里吃饭的规律基本相同，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每到周五小冉就一定不会来家里吃饭，但她只道思宜周五一定不会很高兴，所以每周五她都变着法子地做他喜欢的菜，让他心情能稍微好一些。

荀叶华弯腰收拾好思宜脱得歪七八扭的鞋，给他把书包放进二楼书房，又去衣帽间拿了套干爽的睡衣送进浴室外间，“思宜，衣服放这啊，洗好了就过来吃饭，今天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虾。”她侧着头，听到里间花洒水声中传来一声闷闷的“昂”，才关上门出去了。

黄昏与日落之间往往只差三分钟。冉明加一路骑到林书化打工的酒吧后门，天就彻底暗下来了。他把自行车锁在巷子外面的人行道边，背着书包往里头走。巷子另一头停了辆大面包车，几个人影正在忙活着搬货，时不时传过来模糊的说话声。他加快脚步小跑着过去，一个身形高壮，穿着黑色紧身短袖的光头正背对着这边拿着本子和笔点数，露出的花臂在昏暗的巷子里看得不甚分明。冉明加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全哥好，我哥在吗？”

“哎我靠，吓我一跳！”光头给吓得翻了个白眼儿，“你怎么走路没声儿啊？”冉明加赶紧哈着腰道歉，“哎不好意思全哥，我以为你听见我过来呢了。”光头没好气地擦擦头上的汗，“里头呢。”冉明加双手合十地往小门里面走，嘴里还在赔着笑，“谢谢您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里头是酒吧的仓库，入口比较小也闷热，所以一般都会有好几个人在外头卸货，但只有一两个人在里头码货。现在里面只有林书化一个人，正不停地弯腰起身抬着箱子一层层地往上架。他只穿了件黑背心和牛仔裤，上头有明显斑驳的脏灰。劲瘦的手臂上线条饱满的肌肉鼓胀着，由灯光映出汗津津地光泽。他晚上还要去便利店值夜班，怕头发弄脏所以扣了顶灰色的棒球帽，但是早被淋漓的汗水打了个透湿，汗珠毫无阻碍地溢出帽檐沿着下颌滚落。

“哥。”冉明加走进去把书包和校服外套扔到边上的空架子上，短袖的衣摆往裤子里一塞就过去帮忙。“今天来晚了点，哥你休息下，我来。”林书化直起身松松腰，脸都热红了。他喘了口气，用手腕上系着的白毛巾擦了擦脸，看他弟躬着腰小心翼翼地拖箱子的样子安抚道，“没事儿，酒和杯子都搞定了，剩下这些都不怕砸。”

冉明加使着吃奶的劲儿把门口堆积的箱子一一搬进来，又按照箱子上的标记按类码起来，还没码几个箱子，身上就汗透了。林书化歇了没一会儿又站起来去搬，兄弟俩默契地配合着使着力，一时间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说别的话，豆大的汗珠时不时淌进眼睛里又酸又辣，只能用紧闭着眼甩甩头，继续埋头干。

“小林，最后一打了啊！”也不知道搬了多久，小仓库快被占满的时候，光头在外头粗犷地招呼了一嗓子，林书化撑着箱子应了一声，转头看他弟，“明明，你歇会，快结束了。”冉明加坐在箱子上回劲儿，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汗液顺着他青涩的脸庞滑到发红的脖颈处，又滚进湿透的衣领。他感觉两条胳膊要断了，腰和大腿几乎石化了似的又重又胀，他喘着气点点头，林书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外面已经在准备收工，光头在最后确认货物数量。他从地上抽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冉明加，“明明，喝点水。”

冉明加接过来猛灌了几口，不休息还好，一休息就感觉站不起来了。他看着林书化已经又接着搬了，捶捶腿，撑着边上的架子站起来过去帮着抬。终于搬空了门口的箱子，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屁股坐到地上叉着腿喘气。光头提着一袋子快餐过来探了个头，“哎，小林，小兄弟，过来吃饭。”到底还是小年轻，两个人听到“吃饭”两个字腿脚又来了劲，挣扎着起身跟着光头去了楼上的员工休息室。房间里充足的冷气简直就是救命恩人，但冉明加还记着他哥的嘱咐，不敢没规没矩的，听见光头说了句“随便坐吧”才敢找了边角的凳子挨着他哥坐下。

外头其实都已经快九点了，一直只顾埋头干的两个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光头发了饭，他俩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恨不得张大嘴一次性倒进胃里去。光头看他俩饿死鬼投胎似的，笑得哈哈的，“小林，你俩够不够？不够还有。”林书化不好意思地抹抹嘴，“够了够了。”

“没事儿，年轻人嘛。”光头长得凶神恶煞，性格倒很体谅又爽快，“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我看小兄弟每个星期都来给你帮忙。”

“嗯，还行。”林书化笑得眼眯眯的，扭头看了眼他弟吃得特香，伸手夹了碗里的鸡块给他。冉明加咽了嘴里的饭，“我够了哥。”

光头把茶几上的新盒饭往这边推了推，“你俩不用给我省，这还有，不吃饭把菜夹了也成。”

几个工人扒了饭就先走了，光头架起腿点了根烟在那边抽边慢悠悠地看着他俩，兄弟俩怕耽误人正事也加快了吃饭速度。肚子里塞饱了饭，四肢的力气也就慢慢回来了。光头叼着烟站起身，掏出皮夹数了数张百元钞递给林书化，“辛苦了啊，两个小兄弟。”林书化接过钱，明显感觉比平时多了一倍，他张张嘴，“全哥……”

“该你的，不用说了，以后还来帮忙就行。”光头弹了弹烟灰摆摆手，“不早了，我得下去了，回见啊。”

冉明加看着他哥手里的票子可开心了，“哥，这个全哥人真好。” 林书化反倒没那么兴奋，只愣愣地站在原地，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