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他想象不到这些话竟然是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教室里顿时一阵嘈杂声。

“拾元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就是，你不懂就不要乱说嘛，我们怎么会恨老师呢”

“就是，每次都是你不配合，害的老师都不开心”

“拾元你不要这样嘛，你也喜欢老师对不对？”

......被叫做拾元的孩子似乎不是第一次这样口出“狂言”。而他，也似乎习惯了被大家“围攻”。虽然这群孩子不能理解拾元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心里很明白，他们喜欢每一个来这里的老师，想要讨得老师的欢喜，或许老师能因此多陪伴他们一些日子。但他们却也很无奈，这个拾元每次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在他们的注视之下，老师就会变得很奇怪，就像此刻的陆远一样。站着的拾元一言不发，眼神冷漠地看向窗外，那儿有一片竹林，隐隐于大山之中，却仍然格外挺拔。这群孩子们看着面上无笑的老师，心里都在独自苦恼，一个个都写在脸上。

清晨的阳光很充裕，填满了一整个房间，没有窗户的窗，槐花的清香溜进来，和风一直吹。倏尔，陆远槐花瓣纯白的脸上出现了夏天一样爽朗的笑容。他顺着拾元的视线看向窗外的竹林，而拾元则把目光重新投到他的脸上。

“我有一句很喜欢的话想和大家分享。生来平凡，却染上了不愿将就的病。”陆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了许久。继而，他缓缓走到窗子的前面，骨节分明的双手随意地搭在窗台上，背对着所有人，仿佛自说自话般开了声。

“拾元说的很对，给了你们希望，却给不了你们机会，这实际上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但我觉得，放任你们一辈子都不知到自己想要什么，这才是一件更残忍的事。你们就像长在这深山里的竹笋，假如这辈子就只能在山里，难道这竹笋就不长了吗。这竹笋究竟是为谁而长呢？只是为了自己生长，就不可以吗？从一个人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开始，他就给自己的生命赋予了意义，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是有灵魂的、他不会放任自己堕落、碌碌无为。哪怕在世人眼里，他还是一个不曾见过世面的人，但他已经把自己的一辈子活得很开心、很满足、很有意义了。而这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喜欢嘲笑别人的人，他们决计是远远比不上前面我所说的那种人的。意思是说，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的每一天就不会白忙活了。”

陆远收了视线，转过身去和拾元对视，视线在空气中交汇，拾元黯沉的目光里终于泛起了晶莹的波光。陆远露出很温柔的笑容，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夏季和煦的风包容了。

晚上，陆远被村长邀请到家中作客，同行的还有此次一同出来支教的七位老师。村长家不大，在门前宽阔的平地上支起了一张大圆桌。

“快来，各位老师。这些都是家家户户拿过来的拿手菜，都来尝尝。”桌面上摆了八盘菜，用大小不一的不锈钢盘子、铝盘装着，多数是村民自家种的青菜，中间放了一盘鸡肉、猪肉。

“这些都是村民的一些心意，也不晓得合不合你们的胃口。这里还有自家酿的梅子酒，可香，可甜，对你们年轻人的胃口。”

“我想尝一小杯，谢谢您。”

......间或有些住的近的小孩子过来看看有没有今天给自己上课的老师，悄咪咪地在周围躲闪着，被看见了，又相互追赶着跑开。

吃完饭，大家都帮忙收拾了碗碟、饭菜都吃得很干净，看得出来村长夫人很高兴。陆远和几个人跟着村长在庭院里乘凉，这里也有一棵大槐树，夜晚的香气更加浓郁。

“村长，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些事？”

“你问嘛，想问啥子问好了嘛”村长抽着一支水烟，水烟烟草的味道不似超市里盒装贩卖的香烟一样呛人，水烟的味道来自老旧的时光、有种让人怀念留恋的感觉。

“我们班的拾元......”陆远正犹豫着，不知道要怎么发问、又应该问什么。

“你说石原嘛，石原是个好娃娃哩。他娘生他的时候没了，他爹又走了好几年，我看嘛，这个娃娃现在十二岁，和我家小苗同岁，这样说石杨走六年了......他六岁就一个人过活”

“拾元家里没有其他亲戚了吗？”

“亲戚？嘛子亲戚嘛？我们这里穷，么得人来啰，你们这些娃娃不一样。不一样。”村长摇摇头，感慨无奈。

“石杨年轻的时候读过书，有点文化，就想一个人到城里去闯荡，也不晓得走了好多年，有一年就突然回来啰。还带回来一个女人，就是石原他娘。日子还没过定呢，女人生下石原这个娃娃就没了。石杨嘛，也是可怜，这娃娃六七岁的时候，也去了，就留这个小娃娃一个人在这世上，小时候吃得百家饭长大，大一点嘚时候，就不肯白吃别人的东西，他要让人家让他干活才吃别人家的饭。不过这娃娃聪明，做事机灵得很，说一遍就不用说第二次，还很自觉。大家都对这个娃娃喜欢的紧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