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人长着银灰色的头发而不是黑色。
周围的人都会用异样的目光打量韩竻,因为在他们眼中只有禁林深处的黑巫才会拥有黑发。不过年轻一辈对他们的认知仅停留在有那么一群黑巫,他们穿着黑服,黑色的头发,其余的一无所知。至于十七年前,他们与黑巫即有史以来最为惨绝人寰的战役也知之甚少。
格瑞托瓦的巫师分为两方势力,分别是焱为首的芬尼克斯和淼为首的艾斯沃夫。
芬尼克斯在巫术领域恪守传统,擅长防御,尤其在巫药这一块有极为突出的成绩。艾斯沃夫与他们走的是截然相反的路线,更侧重巫术的力量,着重体现在攻击性,似乎更符合他们好胜的性格。
芬尼克斯的象征是凤凰,所以红色的圆领巫师袍是他们最具代表的着装。信仰上他们崇尚“凤凰涅槃”式的洗礼,每个人都将经历命运的残酷最终才能脱胎换。芬尼克斯人的性格温和中透着热情,如同寒夜中的篝火能给予人温暖与安全感。
艾斯沃夫的象征是冰狩,是一种外型酷似狼,颈项有像雄狮般蓬松的鬃毛,皮毛由白过渡到银蓝色的野兽。灰蓝色的衬衫和藏青色的对襟巫师袍给人高傲、冷漠、难以亲近的感觉,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至少艾斯沃夫绝不像芬尼克斯那么友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他们的处世格言。
通往芬尼克斯和艾斯沃夫学习的楼梯被设计成了双旋梯。这是将两组独立的楼梯相互交错地围绕同一个轴心,呈螺旋式盘旋而上建成的。他的特别之处在于同时上下楼梯的人可以互相看见却不会碰面。
这件充满了智慧与无奈的杰作背后,芬尼克斯和艾斯沃夫的关系可想而知。他们之间达成了哪怕几十年的老朋友都未必会有的默契,不轻易打招呼、说话、走得太近,每天见面却形同陌路。哪一天艾斯沃夫向芬尼克斯打招呼就得小心了,谁知道他们在打什么鬼主意。
双旋梯还不是最绝的,垚在医务室的门上安置的罗盘其实是一个地点转换器,在药剂室和温室都有同样的设置为的是方便他在两处来往。罗盘绘有三种花卉,康乃馨、玉竹和常春藤,分别代表了医务室、药剂室和温室,因为这几种花的花语分别有“祝你健康”、“治愈”、“活力”的意思。
还有二楼的图书馆,上下层的环形结构,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凸显的独立空间成为单独的阅览室,让整个图书馆看上去就像一个充满文艺气息的歌剧院。或许出于保护视力的考虑,图书馆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足足占了整面墙——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林荫下的幽径通向远方。
“垚的年纪大概和温室里的那棵龙血树差不多,那棵树应该有七十六岁了。”聃认真地思考后回答韩竻。
表示知道垚的年龄时,韩竻只能用“呵呵,你逗我呢!”来表当时的心情。尤其是当他知道鑫和垚差不了多少岁时,简直……已经找不到任何词,内心有种先让我吐口老血冷静一下的心情。
垚用腹语说话,从不开口。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而且就算是腹语也是“金口难开”。
鑫是格瑞托瓦的最高管理者,他刚荣登麦格协会评选的“史上最伟大巫师排行榜第116位”,当代最杰出的巫师才能获得这样的荣誉,而且该评选每十年评选一次。获得这一殊荣和他打破对芬尼克斯和艾斯沃夫的传统密切相关,他将原本针对芬尼克斯和艾斯沃夫的巫药学和占卜学设为公开学科,在此之前格瑞托瓦史上还没哪位突破这一格局,要让芬尼克斯和艾斯沃夫双方同意让步曾被认为是芬尼克斯和艾斯沃夫的两位创始人活着也未必能做到的事。曾引起了保守派的强烈反对,鑫因此成了某些人眼中憎恶的对象。
还有一人简直就是“保守+顽固派”的代言人。看到焱披着标志性深紫色灯芯绒外套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周围就会变得一片死寂。身上那件酒红色的衬衫对他来说仿佛太小了,将他胸前的肌肉勾勒得非常明显。焱脾气很差,生气起来粗眉头会皱成“八”字型,这古怪的脾气多少有点更年期的味道。但无法理解的是他早就过了更年期的年龄,格瑞托瓦最年长的人。事实再次残酷地证明我们尊敬的鑫长老的确长得太着急。
韩竻后来才知道通常他们的头发灰度愈深,愈有光泽则代表愈年轻。但不排除某些像鑫或者垚的特殊人物的存在。
关于焱的任何描述都是有据可查,比律师在法庭上出示的铁证还真。焱可以把好好的巫药制剂学弄得如同上刑场,每天走进实验室前,芬尼克斯的成员都会双手合十祈祷一番。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艾斯沃夫提到他的巫药制剂课都会大惊失色。
“我一直认为哪怕你将来不做巫师,做一名药剂师也比做占卜师强。”焱在他的课堂当着艾斯沃夫和芬尼克斯的面直言不讳地讲。
淼是名预魂师,就是传统意义上所说的占卜师,但预魂师是更为官方和尊敬的称呼。预魂师不同于巫师,他们的巫术可能并不突出,可在星宿、蓍草、水晶球等的占卜上就连法力高超的巫师也不得不向他们低头。
韩竻虽没见过淼,但听说他除了上课平时如同人间蒸发,连人影都找不到。艾斯沃夫的代表要找他,在门上贴张字条,过几分钟上面就会有答案。
第一次见到左森时,他正头后仰靠着椅背打盹。
“这是左森长老。”聃压低了声音。
听到有人唤自己名字,左森像弹簧一样坐起来。
韩竻光顾着看这间如同歌剧院般壮观的双层图书馆和欣赏那幅足足占了一面墙的巨型油画,聃也随着他的目光,根本没人意识到左森醒了。韩竻刚回头就觉得脸上痒痒的,一种压迫感近在咫尺吓得他“哇”地叫了一声,赶紧往后退。
“噢哈,对不起啊,吓到了吗?”
如果摘下肯德基上校的边框眼镜换成胸前挂的小圆眼镜,编上一条松松的麻花辫,留着两条又细又长的白眉,穿上带披肩的棕色长袍,一定就是左森现在这个样子。左森的眉毛太引人注目了,呈自然的弧度一直垂到胸口。尤其是当他戴上那副没有镜脚的眼镜,拱桥型的镜梁夹在他突起的鼻梁上,圆巧的镜片和那双眯缝眼一碰撞,镜片内近三分之一被眉毛填满,那模样论谁看了都会想笑。
韩竻瞪着眼愣是没笑喷。毕竟第一次见面,要有礼貌。
“噢哈,原来是个男孩?”他弯腰盯着韩竻看了半天,冒出这一句判断。
连一向淡定的聃也忍不住笑了,手蜷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掩饰刚才的失态。
左森的手臂很长,站直后衣袖下露出的手腕就超过了臀部,这可是选拔带操运动员的标准。左森说话很幽默,快乐因子在他身上充分分裂并不断感染着周围的人。谁会想到这样开朗的他是个独臂呢?
“我现在用右手写字也挺好!”
森才是他的本名,“左森”只是别人给他起的外号,因为他曾是个连写字都用左手的左撇子。
韩竻沿着蜿蜒的台阶下楼不禁感叹它的独具匠心,通过天井壁上的窗口明明能看到对面,却始终与对面的人遥遥相对。无意间扫到对面有个人影,等经过下一个窗口,韩竻理所当然地朝对面望了一眼却迟迟不见有人下来,但也没多想。
艾斯沃夫的制服贴着楼道冰冷的墙面,韩竻走远他才起身,深邃的眼神就如同黑蓝色的夜空。
这里通用的文字叫巫族文,那些奇怪的符号和甲骨文很像,但比那更纤细,说不定甲骨文还是从那上面演变的。
韩竻了解过甲骨文,但要让他系统地学习变异的甲骨文还是有困难的。但他进步很快,短短半个月就能像应付英语阅读一样理解出它们的意思。“已经半个月过去了,家里说不定已经报警了……”也许等他回去,寻人启事都贴满了小区的公告栏。
他们都还好吗?
韩竻心里像被捅了一刀,自己当初就不应该来,等老爸回来当面问清楚,装几天会死啊?虽然自己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他们养育了自己十七年。自己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也没留个字条,万一他们以为自己走了再也不回来怎么办?韩竻觉得眼眶发胀用手蒙住了眼睛。
“你怎么了?”左森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韩竻身边。
“没什么,只是眼睛有点酸。”韩竻把手拿开继续看书。
“你一定长得像你妈妈。”左森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男孩长得像妈妈才帅气,比如说我。”左森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我可没觉得。”韩竻很快就后悔自己不该那么说。
“我没见过她,但我想她应该是个漂亮的女人。”左森说这话时,一束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慢慢回头,那忧郁的神情就像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让他看起来总算有了那么一丝文艺气质。
韩竻突然觉得和左森产生了共鸣,可下一秒左森又恢复了本色。
他拉开蓝布,一堆叠得比桌子还高的书稿摆在韩竻面前,韩竻起初以为是图书馆新添置的小桌子。
“噢哈,这些书稿就麻烦你装订一下了。”
“这种事你干嘛不找出版社?”韩竻原来认为这里不会有出版社。但既然有书,那应该就有出版社。
“我可不希望他们把我的书弄坏。不过两千五百六十八册,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