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盒子，虎口被那把刀震得发麻，拿着任性的手一掌按在了地上，微微颤抖着。
好大的力气，他的确是下了杀手。不过，在看见攻击我的人是乘羽之后，不知为何，我突然安心了。
乘羽的右手还紧握着那把长刀的刀柄，那把长刀看起来低调古朴，只是上面升腾的深重怨气让修为不足之人仅仅是看上一眼，便感觉到心情压抑沉重，心境顿入绝境，精神受创，仿佛听见了凄厉的惨叫与嗡鸣。长刀漆黑的刀面上有几道银白色的花纹，看起来像是变形的狰狞白骨，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你……“乘羽张了张嘴，方才那狂躁砍人的一面已经烟消云散，似乎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憋了半天才道，”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取自己的东西的，再说我回的不是我的地盘吗，曾经的。“我缓缓起身，抱着盒子，将任性架在肩膀上，微笑道，“好久不见，镇世龙王。”
乘羽低头凝视着我，突然叹了口气，道：“先出去吧，这里不方便。”他声音里的冷意与暴躁正在逐渐淡化，渐渐接近以往那平静如水的状态。
我跟着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后，乘羽倒了杯茶，递给我道：“你这么偷偷摸摸做什么，方才差点伤到你了。”
我意外地瞅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茶水，看来这里他经常来。我喝了口茶，道：“如今这不是你的地盘了吗，我怕碰上龙王呀。如果不是刚好发现是你，我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乘羽抿了抿唇，转着手里的茶杯，右手撑着那把长刀。许久，他道：“我名敖澈，字乘羽，不是什么水蛇神仙，我是魔。”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语气却是一本正经，视死如归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道：“怎么像撒谎逃课被先生抓了的样子呀。是我那日在寒潭见你时想当然觉得你是水蛇，况且魔怎么了，我也是魔，吃别人家大米了？”的确，我说他是水蛇的时候，他的回答和反应都很奇怪，他也从未承认过自己是水蛇。
“龙身太招摇，我就拿蛇形掩饰。”乘羽，如今还是开始叫他敖澈吧，毕竟那才是他真正的名字。敖澈顿了顿，似是犹豫了一下，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也奇怪呢。”我奇道，“就这么直接走进来了。”
敖澈的眼底飞逝一抹异色，轻声道：“许是它不拦魔尊。”
“那是你设的吗？”我见他点头，指了指他那把刀，“这就是你的佩刀了吧？”
敖澈闻声，直接将那把长刀放在了石桌上让我看得清楚些。他现在浑身的狂躁之气已经消退，又回到了那清心寡欲、波澜不惊的样子，那把刀上缭绕的深重怨气也不见了，静悄悄地平放在桌面上，所有带来的不适感都消失了。
“避免被人认出，所以我一直没拿出来。”敖澈道，“怨世，它的名字。”
怨世？那可真是贴切啊。我伸出手提了提，发现根本拿不动它，它就好像死死地贴在了桌面上，任由我使出吃奶力气也纹丝不动。
“它只认我，只有我拿得动它。”敖澈无奈道，手贴到刀面上，将怨世收了回去。
“把盒子给我吧，我帮你打开。”敖澈看着我手里的盒子道。
我一愣，敖澈挑眉：“你不是要用它吗，千辛万苦过来，打不开盒子不是前功尽弃？”
我点头，将盒子递给他。早知道他就是镇世龙王，拿奠灵这么容易，我何至于费这么大力气？
敖澈没有费多少力气便打开了它，那盒子似乎也是认主的东西。我接过他递给我的奠灵，仔细端详许久，笑道：“老朋友，好久不见啊，想我没？”
幽幽的鬼哭狼嚎从奠灵的几个按孔中逸出，算是回应我的寒暄。
奠灵有着通体灰白的反常颜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纹路，但仅仅放在那里，阴寒之气便可激得人寒毛直竖。它倒是没有尘封千年才得以重见天日的憋屈感，还是一样的不老实。
我收好奠灵之后，二人之间似是无话可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明白这种状况的原因，咽了几下唾沫，艰难道：“阿七……那晚是我喝醉了……对不起。”
敖澈手上转杯的动作僵了僵，我见他没有表态，接着道：“我也不知道那晚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事，你就当，你就当被狗啃了……别在意，我也不在意……你也别生气了……”
我都这么骂自己了，你总得原谅我一回吧，求你了。
敖澈幽深的墨瞳深深的凝视着低头的我，突然，竟是用了有些赌气的语气轻声道：“我不生气，可我想在意。”
我眼睛一张，惊讶地抬头看着他，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甩了甩脑袋，连忙取出那只钱袋，塞到他的手上道：“我给你的赔礼，你就赏个脸收下吧。”
敖澈端详着手里黑漆漆的小袋子，一顿，之前那古怪复杂的神情顷刻间消失，忽然语气中含着笑意：“你做的吧？”
“我手笨，这已经算能看的了。”我小心翼翼地补充。敖澈也没说什么，捏了捏鼓鼓囊囊的钱袋，问道：“里面一颗颗的，你放了什么？“
“没什么！“我连忙道，”放心，我出手的东西，绝对是好东西，保你平安。千万别拆，否则就不灵了！“
“嗯，我不拆，好好存着。“说完，他就把那只看起来傻乎乎的钱袋直接放入衣内，看向我道，”七夕佳节，在这里浪费时间可惜了，我带你去外面看看，你也许久没有见过魔界的模样了，好吗？“
我真不知他那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明明那晚都被我吓出了满身鳞片纹路，大惊失色失踪多日，如今却又是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同我说话，还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让我浮想联翩的话语。
不过心怀鬼胎的我是不会拒绝的，反而因为他的毫不在意而放松不少。我连连点头，只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就这样出去？“
我说的隐晦，但敖澈明白我的意思，只道：“这里没人敢说什么。再说用了假相他们也感觉得出来。“
“好……“我便跟上他的脚步，随着他走出院子，漫步在魔宫之中。
他身上那浓郁的檀香气息，让多日只能打坐避免梦魇与反噬的我顿时有了些困倦感，眼里只剩下这个思念多日的人。迷迷糊糊地跟着敖澈走在格局与曾经完全不同的魔宫里，也不知道他带我去了哪里。
“这里是平日见客的地方。“
“这里是校场。“
“这里是我的书房。“
“这里是我的寝宫。“
我一听到这句话，立即回过神，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和我介绍魔宫的格局。我与敖澈站在他所说的寝宫门外，总觉得有点怪，他未免介绍的太过详细了点。
“怎么没听你介绍你的那些后宫？“我虽然也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好奇问道。魔界人本就追求天性自由，对男女之情毫不忌讳。按理来说他这种地位的人，早就是后宫佳丽三千人了，也就我这么个异类，中途死了五千年，命途坎坷，才始终是一个孤家寡人。
敖澈被我的话一噎，脊背不知是不是错觉，僵直了些。他瞥了我一眼道：“你希——觉得我有？“
他突然临时改口，但改的飞快，我也没听清他原本想说什么，平静道：“不应该有吗？“
“谁都没有。“敖澈那赌气的语气又出现了，他背着手，扭过头不再看我，抬头望着门匾道，”我才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我认定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若是天不让，我就逆天改命，拿什么换都行，只要能和那人永远在一起。“
“真好啊。“我忍不住叹道，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地，至少他没有中意的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角一抽，侧过头去不敢看他。
“王这是在带着贵客重游居所？”
有些耳熟的温润声音响起，我转头看去，只见方才那个身着玄衣的异瞳青年微笑着走了过来，向着我们二人行礼。
他的话暗藏玄机，我问道：“你是？“
“在下慕容春。“青年的气质似乎与方才有了些变化，那股子邪气不见踪影，只剩下温柔谦和，与他的名字倒是很相符。若换上一身白衣，定是如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
“又换了。“敖澈忽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道，”何事？“
“王，你就这样和尊上什么都不伪装地跑出去？“慕容春轻笑道，”那整条街上还不得一片轰动，都过不成七夕了,你们又如何能享受到佳节的氛围呢。“
尊上？这个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意外地看向慕容春，后者只是对我温和地微笑着。
“那你的假皮呢，还剩多少？“敖澈道。慕容春笑道：“自然是有的，不然我也不会提出来，不是吗？”
“拿出来吧。”敖澈微微蹙眉，“你这次怎么拖拖拉拉的？”
“出了点小意外，真是抱歉，王。尊上算是贵客，怎么能委屈他呢，您反正也习惯了，还是让您来吧。”慕容春微笑着看着敖澈抽动的嘴角，笑意更甚了。
七夕夜晚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充满欢声笑语。魔界充斥的煞气也在这种氛围下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噗——”
我再次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慕容春满脸惭愧地取出假皮，他的假皮能掩盖我们身上过分强大的气息，甚至能让神魔都无法察觉，只是维持不了多久。我便是取了其中一份假皮，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傻乎乎的秀气青年。
我身后一直跟着一个面色阴沉到了极点的黑衣女子，女子身形纤长高挑，青丝简单地用发带束着，肌肤胜雪，一双墨瞳好似一泓幽深清水，自有一番清冷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却又不敢亵渎。但那冷傲中颇有勾魂之态，使人又忍不住驻足回望。
当慕容春拿出那张女子假皮时，敖澈的脸色如同吞了……总而言之，满满的不情愿与抗拒。
“如果尊上用了，更是惹眼。您还好些，至少这气质就能拒人于千里之外。”慕容春笑道，“七夕之际，男女一同上街不也很寻常么。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您就委屈一下。”
敖澈披上假皮化为女相，脸上刀疤消失，与他的本相容貌略有变化，但依旧能看出依稀的眉眼轮廓。这么一位冷美人出现在七夕节的主街上，很快吸引了不少注意。
“阿七，你看，好多人在看你。”我凑过去小声道，又没忍住，退后一步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慕容大人，干得漂亮。
敖澈抿着唇，冷冷地瞥向那些打量他的男人，吓得不少人赶忙收回视线。
花灯闪烁，欢笑声充斥街道。我好奇地在与人界毫无二致的街市中闲逛，敖澈虽然还是满脸阴郁的模样，但是还是始终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