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这世间有道呢？

看看无赖李四便可探知一二了。

李四家祖上四、五代都是穷人，为了能有口饭吃，从小什么脏活苦活都干过。

十三岁那年，李四被自己的亲生爹娘换了一袋米加一袋面，跟着那胖得淌油的中年男人走了。他那时的身板孱弱得像个鸡仔，但长相还算清秀，于是进了个富贵人家，成为小少爷的伴读。小少爷骄横，他也只是唯唯诺诺不敢应声，一味地承受着打骂，有一次甚至被划伤了眼睛，此后虽然还能视物，但眼眶附近一直留下的伤疤很是骇人。

十四岁那年，小少爷偷看隔壁家的小姐洗澡，小姐的丫鬟出来叱骂，小少爷就划花了她的脸。事后那十岁的少年不敢承认，一口咬定是李四干的，主家不分青红皂白，将李四一条右腿打断，赶出了家门。

之后，李四尝试各种活计来谋生，虽然饱受欺凌，倒也没有饿死，反而长高长胖了一些。

十六岁那年，李四进了一家妓院做龟奴，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跟穷书生私奔被抓回来，疯了一般地哭闹挣扎，场面混乱中，行动笨拙的李四被推搡到了地上，不知什么人一脚踩坏了他的命根子。

从此李四成了盘踞在巷子口的无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游魂一般的李四这样过活已有十年了？不清楚，反正是打嗝放屁、混吃等死而已。

今天天气倒是不错。李四叼着一根草叶，一边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调儿，一边使劲运着嗓子里的痰。呦，那边有个小娘过来了，这样貌，放在怡红馆也排得上中等了吧，就是脚有点大，嗯，不过除此之外倒是该挺的挺、该细的细，有几分味道。

眼瞅着那小娘要走过来了，李四把草叶吐掉，顺便咳出一口浓痰，从地上爬起来，拦住小娘的路，嬉皮笑脸地问道：“这位大姐是要往哪里去呀？”

那小娘没答话，只是嫌恶地瞟了一眼就要往前走。李四才不肯放过，小娘往哪边躲，他就往哪边去，这么拦了几个回合，小娘终于没了好脾气，怒道：“干嘛！耍无赖耍到老娘头上了是吧？”

一听小娘发怒的口气，李四便知道，她也是这条烟花子巷里做生意的姐儿。“哪里敢跟大姐你耍无赖嘛。只是这阵子手头没钱，不曾去给你暖被窝，怕你想我的紧，才壮着胆子同你说说话，温存片刻。”李四曾在大户人家做过伴读，又在烟花巷里听惯了书生们的穷酸风月，因此尽管是污言秽语，倒也说得颇堪入耳。

“你这嘴里不干不净的烂人，不老老实实地躺在这喝西北风等死，偏要来跟老娘胡搅蛮缠，总有一天打落你满嘴狗牙！”小娘躲过李四伸向一对酥兄~的脏手，却没躲过他反手在tun上拍的一下，一边气急败坏地骂着，一边快步走了。

李四在原地回味着适才的好手感，寻思：自己在巷口多年，这么作弄过的姐儿不说上百也有几十，都是惯会出卖身子的主儿，没有面皮这么薄的，心情不好就一脚踢开，心情好时倒会主动在李四敏感处上夏其手，反正他李四不行是人尽皆知的，彼此寻个开心罢了。像这小娘摸又摸不得、说又说不得，真是怪人一个了。

这世道，什么奇事怪事都有，就是不会有好事落到我李四头上。李四把那只手放在鼻尖闻了闻，苦着一张脸愣了会神，又重新躺回了地上，准备趁着阳光舒服睡上一会。管他烟花巷里是熙熙攘攘还是惨惨戚戚，李四脸皮够厚，这巷子口永远有他的一块地方，谁也不会来撵他这条流浪狗。

这时节，仿佛是在做梦，又仿佛是真的，总之半梦半醒之间，一个衣着锦绣、相貌普通的公子哥儿出现在李四的地盘。公子哥儿二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一身艳红色的新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眼睛仿

佛是有什么毛病，很快速地一眨一眨。

见到公子哥儿，一股巨大的悲愤从李四的肚腹直接顶到了嗓子眼，少年时伴读过的小少爷，这双眼睛、这副嘴脸，烧成灰李四都认得。

公子哥儿仿佛是酒喝大了，没注意到这里躺着个死狗一般的李四，只顾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李四恨得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呼噜声，良久终于颤抖着暴喝一声：“喂！那混蛋！”

公子哥儿顿住身形愣怔了一会，仿佛在确认叫的是不是自己。他回过头，眼睛眯缝着，一脸醉态，到底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满身污秽的瘸子。也是，自己也就是人家养了一年多的一条狗，这狗又是不会讨主人欢心给撵出去的，人家堂堂一个公子哥儿，要惦记家里的生意、未过门的媳妇，还要记挂着怡红馆里千娇百媚的姐儿，又怎么会十年八年了还对自己这条狗有印象？想到这，李四更觉得悲凉了，穷人为富人断送了一条腿、断送了一辈子，但富人不会记着穷人的半点好，这世道，根本没有公理可言！

这么想着，李四的眼泪鼻涕一起夺眶而出，抄起路边上一块石头，就要冲过去砸他个脑袋开花。就在李四发狠冲到公子哥儿面前的时候，那公子哥儿往后退了半步，舌头打结着说了一句：“李四儿？哎是你小子啊。”李四有点愣住了，手举在半空，不知要不要落下。公子哥儿吐出一嘴酒气：“你小子长出息了是吧？来来来，往本少爷脑门上招呼，最好一下把我打死，要不然以后本少爷让你连垃圾都没得吃！打啊！”

李四打了个巨大的哆嗦，眼泪鼻涕流得更多了，腿肚子一发软，就跪在了地上，开始动手抽自己嘴巴。公子哥儿哼了一声，抬脚狠狠踹在李四肚子上，只把他疼得仰面躺在地上不断抽气。公子哥儿没理他这副德性，继续摇摇晃晃的走了，边走还边打着酒嗝。

李四一哆嗦，从梦中醒来。

梦醒的时候正是傍晚。感觉到耳朵那里有一点湿意，李四抬手一抹，竟然是什么人酒醉后吐出的一滩污秽，臭气熏天。他娘的，真是晦气!李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地上坐起，忽然想起刚刚的那个梦，眼眶渐渐发红，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