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李四又在巷口躺着，看见玉烟匆匆过来。
李四低声道：“不是晌午才去过么，怎么又去？恶老鸨在那边盯着呢。”玉烟摇摇头，忽然伸足狠狠踢了李四一脚，然后蹲下身去，往李四手里塞了一个东西，马上跑走了。李四将手上锦帕打开，里面包的竟然是一个白水煮熟的鸡蛋，活血化瘀用的。
原来最近孩子长大了一些，玉烟出去得很是频繁，教老鸨起了怀疑。若非玉烟是从大馆子过来，一向清贵，老鸨不敢轻易招惹，早就将她抽上一顿锁在房里了。若说孩子因为新生牙齿，总是用牙咬被，那李四自可代为照顾，可是孩子食量增大，又十分不喜米汤，要喝娘亲奶的，玉烟便只得设法出去。今日晌午，玉烟正要去看孩子，那老鸨却早已堵在巷口，要逮她一个现行。玉烟慌了，李四也急了，正巧一个中年人腆着将军肚经过，李四便故意缠夹不清地生事，老鸨无暇顾及别的，玉烟这才得以脱身。只是这一来李四可就受苦了，被打了个鼻青脸肿，好不狼狈。
要说李四疼不疼，那是真疼，可是抵不过心里美啊，一边把玉烟送来的鸡蛋在眼睛上慢慢滚动，一边满脸享受。
有句话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总之李四和玉烟彼此照应着，生活的确轻松了不少。李四帮着玉烟照料孩子，自己总归少赚了银钱，多挨了拳脚，玉烟时时路过，又是送点心，又是擦伤药，还帮着他缝缝补补。李四再见到别的姑娘，虽然也出言调笑，可是绝不上手了。一来二去，大家都以为玉烟时时出门是跟这无赖好上了。老鸨气愤不已，大骂玉烟，玉烟倔，指着老鸨回骂。老鸨做了多年的买卖，自然懂得如何整治姑娘，吩咐龟奴把只猫揣在玉烟衣服里，吊起她，拿木棍狠狠地打。猫受了惊吓，在玉烟身上拼命抓挠，一人一猫叫得极是凄厉。李四知道了，便日日掐时辰到馆子里捣乱，再怎么打他也没用，馆子生意受到了极大影响。馆子里的姑娘们虽然觉得这段感情莫名其妙的，可是心里同情玉烟，齐来劝解。老鸨恶气已出，知道李四身有残疾占不到什么便宜，便也默许了。
无论李四还是玉烟，凄苦半生后，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风雨不弃，幸何如是。
这天半夜，玉烟匆匆从后门出来，李四午夜梦回，睡眼惺忪，看见玉烟拿一件衣服盖在自己身上。玉烟是刚刚伺候客人睡下，衣衫半解，胸口露出滑腻腻的春情。李四心头一热，抓住玉烟的手往自己怀里一带，玉烟娇呼一声，跌在李四身上。李四左手抱着玉烟后背，右手在她臀上亦缓亦急地拿捏着，玉烟啊的一声，身子酥软，低声□□。李四意乱情迷，脖子一探伸到玉烟怀里，初时点点亲吻，渐渐如同野兽一般啃咬起来。
两人各自情浓，已将对方衣衫褪了下来，事到临头，临门一脚，李四突然停在当场，像受伤的狮子般怒吼了一声，缓缓瘫倒在地上。玉烟默默喘着粗气，把衣服穿好，再去帮李四穿，刚碰到他皮肤，被他一把推开。玉烟流了几滴眼泪，整理了一下头发，起身走了。
这之后，玉烟和李四两个人还是如常，只是心照不宣，再也不试图行男女之事。
转眼到了七月。
天还未亮，李四正在做梦，梦里玉烟和他闹别扭，他正好言相劝，扶着她腰，握着她手，鼻子碰着鼻子，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体己话。忽然一声惊叫吵醒了李四，他睁开眼睛，意识却还模糊，只隐约听到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挣扎、呼救。搓了把脸，定睛一看，竟然是玉烟被一个男人抓住手臂。李四冲上去一把推开男人。
李四将玉烟护在身后，再看那男人——少年时伴读过的小少爷，这双眼睛、这副嘴脸，烧成灰李四都认得。李四不禁往后退了半步。这一下撞到了玉烟，她痛呼出声。李四忙向她瞧去，时值盛夏，衣衫
甚薄，透过手臂上的薄纱，李四看见她臂上分明满布着道道伤疤。
那男人显然酩酊大醉，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李四忽然想起数月前做的那个梦，如遭雷击，全身颤抖不止。忽然他双目赤红，啊的一声大叫，拾起一块大石，扑到男人身前，对准他头，狠狠砸了下去。玉烟被吓得瞪大眼睛，叫也叫不出声，全身抖如筛糠。李四这时已用石头狠狠击打了十数次，看看眼前这人早已死透，顿时没了力气，坐倒在地。
过了一会，天色将明，玉烟打了个哆嗦，如同梦中惊起，过来拉住李四的手，说道：“你杀了人，耽不下去了，你若要逃，天涯海角，我与孩子随着你。”李四如梦初醒，对她的话好生感动，说道：“对，这样，我去把孩子带过来，你悄悄地收拾些东西，半个时辰之后在青石桥头见面。”玉烟点头，两人各自去了。
半个时辰后二人会合，携手而逃，忽听到后面喊声沸腾，正是馆中龟奴和少爷府上家丁一起追来。二人本待走水路离开此地，可迎面又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截住去路，无奈之下，只有再转方向，往郊外野地跑去。这二人乃是逃命，使出平生力气，竟然一直跑了很远，眼见着周围越发荒凉，地上生着荆棘，将玉烟衣裙尽皆划破，忽然跌了一跤，手脚刺破，东西洒了一地。
身后喊声不远，李四急忙扶起玉烟，舍弃财物，继续奔跑。
又过两刻钟，地势不断升高，双方都气力将尽。忽然眼前一阵晕眩，却原来是逃到了一处断崖，眼前景色突变。李四和玉烟忙回转身，蓦地几块石子丢来，李四伸臂保护玉烟，竟然手上一滑，将孩子抛在几步外的地方，孩儿哇哇大哭。玉烟惊叫一声，抢上前去，斜刺里却另有一物先到，却是一根漆黑的铁叉，死死钉在了孩子的身上。
只听孩子爆发出一声凄惨的号哭，马上变得低下，孩子有气无力，只剩下小小的舌头一下一下向外吐着，带出一滩又一滩血沫，终于，孩子伸向娘亲的小手垂了下来，死在当场。
玉烟眉眼抽搐，良久终于泣血尖叫，不管不顾向孩子跑去。前来追赶的人已密匝匝围了一层，李四伸手欲拉住她，可她状如疯魔，拼命挣扎。李四想伸臂抱住她，却被她大力一推，一跌数步，忽然脚下一空，竟然就此摔下悬崖。
悬空的一瞬间，李四感觉身体里有一团火，把心脏烧成了一片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