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青阳城外十里，北接平尧，有个地方叫绵乡，地候如地名，虽说已是初冬，天气却也不甚寒冷。

一个汉子身着暗红色的旧袄，正虚坐在长条凳上，将面前地上的干湿柴火分开，一个湿柴在手里握了半天，汉子盯着它看，好像那柴火还能生钱似的。想了又想，决定了又再犹豫，他想借钱，让老娘的后事能办得风风光光的，可邻人不善，他又不愿上门讨辱。

这时候，屋里传来很大一声闷响，仿佛什么物什掉落地上去了，汉子赶紧进屋去看。这一看不要紧，怎么老娘她好好的竟跌到地上去了？老娘本就病重，这么结结实实摔了一下，恐怕真要了命了。果然，被抱到床上的老妇人气都喘不匀，连挣扎着发出的“嗬嗬”声都极其微小，同时嘴角有口水流出来。

就这么折腾了两个多时辰，他娘咽了气。

汉子坐在敞开的大门口，任由风灌进来。他把手指头伸进头发里，发狠似的揪扯，头皮都差点掀掉。

他叫柳时。

柳时这一年是三十九岁了，可尚未娶妻。他倒是有把子力气，人也老实，可村里的姑娘他都不瞧，就怕她们给他娘受气。他娘姓包，十二岁前是四邻八乡有名的美人胚子，可惜一场大病彻底毁了她原本姣好的容颜，还让她从此半聋。若非如此，也不会嫁给柳寻泉——一个又丑又笨，满口呓语，最后还离家出走的疯子。村里人都议论他，包氏就上前与人分辩，可她一贯性格和善，最不会吵架，往往被人奚落至于落泪。柳时孝顺，因此坚不娶亲，绝不能再让老娘受委屈。

柳时和他娘相互依赖，如今他娘却撒手去了。

这失了家的苦儿独坐了半晌，想起进屋收拾老娘的身体、遗物等，却见在靠近床头的柜子旁，有个被拉出一半的木匣，仿佛是母亲刚刚拼力下床要找的东西。盒子很普通，但是谨慎的锁着，大概由于经常抚摩，边角处已磨得油亮。到处找也不见钥匙，柳时便想着，反正自己也没钱买棺椁，不如把这物件陪着母亲一起火葬了，也算慰了老人家的心。于是随手揣在了身上，准备给娘尸身点火时直接投进去。

这时候，有人径直从门外走进。

是她呀，娘病得糊涂时总在念叨她，“你张叔家的琼儿”，柳时年少时曾喜欢她，可如今她大儿十六，二儿九岁，而且越发的成了一个讨人厌的长舌妇。

“哎呀，你娘死了呀，快快快，别伤心啊，我叫我家那口子来帮你。”说完，腰身一扭一扭地匆匆离去。柳时不禁一阵委屈，觉得自己少时真是瞎了眼了，可同时他又不得不压下火气，承受屈辱，因为替母亲看病已花光家里的钱，他若想为母亲体面点的安葬，就不得不接受这份馈赠。

琼儿家那口子是做木工的，很有些余财，人也挺和善，前前后后帮了不少忙，原本看在他的面子上，柳时是不想发火的，可被那长舌妇一传扬，村子里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子，全聚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指指点点。柳时眼睛通红，像猛兽一样含糊不清地怒吼，一大群人像受惊的鸭子样散开。

柳寻泉，丑又笨

丑的邪神都怕见，笨的福神不搭理

柳寻泉，笨又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