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尚琰干笑了两声，随即回道：“你们是不知宫里的规矩，宫里人死了都是送入乱葬岗随便埋一下了事，不是给野猫耗子撕咬吃尽了就是教秃鹰乌鸦分抢啃食。海棠有心护下荣安，让她回归父母身边。但京师到大同千里迢迢，谁人愿意扶个不相干的灵柩去？人死不过就是一堆骸骨一堆腐肉，成了灰倒是最干净。不然，你们想如何？”

几句话说得一屋子人全都哑然失了色。陪尚琰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叫孔义的，坐捺不住站了起来，去门口走了走。忽然发现斜对角巷口有个鲜艳衣着，浓妆艳抹的女子走来走去四处张望着。两人对视了一会，那女子拿手绢朝他一招，掩口而笑。孔义便和尚琰招呼了一声，朝那女子走了过去。

尚琰看了眼，忍不住愠道：“如何我们这地出了暗娼？”

石榴回道：“那人要说起来，殿下也认得，是以前凝香阁的杜鹃。”

当初凝香阁查封之后，姑娘们也都各回各家。杜鹃回去之后，她兄嫂给她相了一门亲，便是住附近的一位李姓鳏夫。他比杜鹃大了十多岁，早年死了婆娘，拉扯一个独苗的儿子长大，却不料儿子几年前一场病也死了。李鳏夫想着再续个年轻的好生养的，还得再要个儿子，这就花尽家产娶了杜鹃。

杜鹃看他出手大方，还以为他多有钱。嫁进来才发现家里一贫如洗，上了大当。这就和李鳏夫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李鳏夫无奈，只得天天起早贪黑去外面打零工做苦力，想着多挣点钱两回来。可杜鹃仍旧不领情不体恤，天天闹腾，家无宁日。

后来听说李鳏夫有天晚上动手打了她，对她用了强。杜鹃一气之下，第二天就上街勾搭了一个男人回来，直接在家里做上了。气得李鳏夫要退亲休了她，可杜鹃兄嫂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休不休随便他，彩礼钱一文不退。

李鳏夫进退两难，一时想不开便离家出走了。算算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过年也没回来。人在哪里，是死是活，谁也不知。倒是杜鹃看起来快活的很，李鳏夫走了之后，她就光明正大得做起暗娼来了。

尚琰听了，不免又是一阵叹息。

石榴却显得很高兴，给他们沏了茶，又把自己平时收着舍不得吃的糕点糖果都拿了出来。她问尚琰道：“吴海棠真的就是杨毓敏吗？就是朱公子的世子妃吗？那她当年来西安是找朱公子的啊？可后来她进宫还是做了娘娘？就是现在的韵嫔娘娘吗？”

尚琰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应接不暇，不知所措。过了半晌才点点头，说道：“是韵贵妃娘娘。这几年我一直囚在牢里，而外面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敏敏受了一许多的苦，我却无能为力，我亏欠她的实在是太多。”尚琰说着说着，又哽咽住了。旁边一直沉默的刘四却又悄悄打量了他一番。

一时，大家都不再说话，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尚琰看看天色，便和刘四站起身告辞。石榴忽然想起一事，跑进里屋，翻箱倒柜地找出她偷藏的一个匣子来，正是当年毓敏留给她的那盒珠宝金钗。

石榴说：“少了两件，其他的都在。当年我从凝香阁回家，一时苦无度日，拿了两件变卖了。后来想想，终归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该私自擅用，就再没打开过。成亲的时候也带了过来，藏在了最不起眼的箱子里。谁都没说，谁也没发现，这一藏就藏到了现在。”

静月看了眼，半真半假地气道：“我以为我与你最交心，没想到我竟也不知。”

石榴“嘿嘿”笑着，她把匣子交给尚琰，托他还给海棠。石榴说：“这匣子里的东西实在是太贵重，不是我这等人该拥有的，我藏了这么久担惊受怕了这么久。今天可好，离了手，再无烦恼了。”

尚琰接过匣子，知道石榴怕自己不收才如此这般说，也就不再推辞。只是比起这些珠宝金钗来，他更想知道那台金丝楠木筝的下落。

“在华月那里。”石榴告诉他，这就带路一起和尚琰去找华月。

华月家其实就是李乐师家，他们早已结成伉俪。尚琰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哄逗孩子的欢笑声。李乐师正在教他们一岁多的儿子学走路，可小家伙搀着手还敢走一走，一放开就赶忙抱住李乐师大腿，再不肯动一步。

尚琰见了却忽然想起自己刚亲手埋葬的孩儿，一时想笑不得笑，僵了笑容。华月给他们上了茶水，彼此问候一番，尚琰说明了来意。

李乐师把筝搬了来，碰到琴弦发出空灵的声音。李乐师连口称赞这是绝世好筝，他和华月一直当宝贝般养护，普通曲子也不用它弹奏，只怕委屈了它。华月也给筝亲手缝制了一块盖巾，又经常擦拭，简直是一尘不染。

尚琰感激着，千恩万谢。华月听他说还要去京师，想着路途遥远，容易磕碰。进屋找了床旧被子，和李乐师一起动手把筝裹起来捆了个结实。尚琰很是过意不去，便又坐了坐，听李乐师说了马德城的事，这才把事情了解了个大概。

原来大家都以为是海棠身份曝光，牵连了马德城，凝香阁也由此才被查。尚琰一时难过起来，心里更为毓敏叫屈。好在李乐师和华月都是明白人，他们认为这是马德城吴妈妈为了自己躲避罪责故意中伤海棠，嫁祸给她的。尚琰轻叹一声，这才稍感欣慰。

华月说，她早就觉得海棠与她们不同。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他们夫妇二人还为她和尚琰扼腕叹息过。后来又听闻海棠成了皇上的妃嫔，可也为她的情智折服。“只是朱公子，切不可再为旧人伤怀。”华月看着尚琰说道，“人总要往前看。人生苦短，陪你共渡余生的才是最值得你怜惜的人。”说着，和李乐师两人会心一笑。

尚琰苦笑一声，自己的伤悲苦痛怎可以破坏了人家幸福甜蜜的气氛？这就话别了几句，抱过筝和刘四石榴一起走了出来。

石榴自是回家，分别时却想了想和尚琰说了一番她藏在心底的话。她说：“海棠当初下决心进宫之前，已为朱公子茶饭不思，终日担心朱公子出事。后来海棠走得很决绝，给我的感觉就像赴死一般。当时，我只是觉得海棠用情太深而已，可后来朱公子真的出了事。再后来海棠做了娘娘，再后来朱公子出狱了。”

石榴说着，又笑了起来：“一切好像戏文，不过真的很美好。如果真是戏文就好了，我一定点一个喜剧收尾。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尚琰听着，情不自禁地也笑了。想起毓敏曾经说凝香阁里石榴心性最是单纯，出生苦寒却不知苦寒，受人欺负却不当欺负，眼里只有才子佳人和吃食。真正的大隐隐于市，大智智于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