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有些惊讶于女郎的敏锐,竟然凭直觉察觉到了端倪。怕真给她问出什么来,插话道:“天色渐晚,若不快些赶路,只怕入夜到不了庄子上。”
江诗云猛的转过头来看他。阿方觉得事情要糟。
果然,江诗云下令道:“打道回府。”当即调转马头往高府狂奔。
彼时,高玄冲已挨了四十多下,腰、臀被打的血肉模糊,他却知道行刑之人并未下狠手。
高元恭心里着急,这监刑的太监软硬不吃,塞金叶子居然也不肯去歇息片刻,再这么下去,只怕真要将高玄冲打死。
心里正想着主意,外门突然有仆从报道:“女郎回来了——”
高元恭顿时头皮发麻。连忙迎了上去,试图将江诗云拦下来,却根本没用!
监刑太监只见高元恭对那小丫头低声说了几句话,小丫头假装转身,趁其兄长不备,一下子窜到了高玄冲身边,看着他被打的皮开肉绽的背脊,扑了上去——
落下的板子根本收不住,眼看着要落到自家女郎身上——
凳子上的高玄冲咬牙翻过身来,瞬间将江诗云压在身/下——
这一板子打在肩背处,高玄冲闷哼一声。
即便发现自己被小肉墩砸死的当口,江诗云也没有哭过,可这会却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高玄冲睁开眼,怀中的少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却觉得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了。
“女郎——女郎——!!!!”一堆仆妇围了上来,将行刑之人都隔开了,监刑太监这边更是看不清。
高元恭大声喝道:“乱乱糟糟成何体统!将女郎扶回庭院,继续行刑!”
十几号仆妇围成一堆,架起女郎往外走,江诗云发挥着演技,情真意切地哭着:“大兄!大兄!不要杀他!他救过我!不要杀他!”
监刑太监皱了皱眉,高元恭连忙喝道:“还不快走!!!”
一票人终于都出去了。
又打了一百多板子,“高玄冲”几乎被打成一团烂肉。行刑之人摸了摸鼻息,过来禀报:“郎君,高玄冲已死。”
高元恭点点头,对监刑太监说道:“宦者是否亲自去看看?”
监刑太监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一团,说道:“不必了。”他从头到尾都在此处,亲眼看着这罪人被打死的。
差事办完了,又接了金叶子,满意地回了宫。
宦者刚走,高元恭的脸就垮了下来,带着亲信避开众人到了一处偏僻院落。
江诗云和高玄冲就在此处。
揭开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衣裳,江诗云的眼泪就没止住过。
高元恭趴在塌上,看着她一边默默流泪,一边给他处理伤口。在这之前,她都已经让他吃了一颗什么十全大补丸。
他没流过泪,或许小时候哭过,但已经忘记了。自他记事以来,只流过血,没流过泪。
她仿佛要替他把眼泪都哭个够似的。
“不疼。别再哭了。”高玄冲没注意到他自己的语气,几可称得上温柔。
她每一滴泪都流进了他的心里。破开了岩石一般的铠甲。
江诗云擦了一把眼泪,动作迅速地撒了药粉,又包扎起来。临时赶制的“绷带”从他胸口穿过时,他的心脏一阵紧缩。
可还没等他将这副容颜牢牢记住,高元恭便带着人来了。
“伤口包好,高玄冲就该上路了。”
“你……还能骑马否?”马车引人注意,若是骑马,混在他的亲兵里,一点也看不出。
“能。”四十板子只是伤了皮肉,筋骨完好,看上去严重,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江诗云擦干眼泪,拿过一个包袱递给她大兄:“这是给阿冲准备的。到了军营,大兄让大夫给他熬几副汤药,每日为他换绷带。”
高元恭接过来,说道:“对这小子这么好,大兄我都要吃醋了。”
“大兄,你瞒着我这件事还没算账呢。”
高元恭顿时矮了半截,立马讨好地说道:“大妹的请托,我什么时候敷衍过?”
江诗云又对高玄冲说道:“此去一别,高玄冲这个名字怕是不能再用了。你入了大兄的亲卫,就让大兄给你起个名字吧。好好照顾自己。高玄冲是奴籍,你却是庶民,能建功立业,福荫子孙,也算因祸得福。好好活着,就算报答我了。”
高玄冲伸出手,大拇指抹掉她滚落的泪珠:“我们会再见的。”这句话不像许诺,反倒像一句预言。
江诗云微笑了一下,虽然很勉强。
在这个荒凉的院落,她目送着受了伤的高大少年跟着她大兄而去。
想着或许有一天会在府里看见他随大兄一起回来。
却不曾想,再见面,已是五年后。
胡人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