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问的是建元帝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周誉微笑,声音平淡,说出来的话却让景逸一惊:“陛下老了,昏庸无道。”
“侯爷怎么说这样的话?”景逸急忙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对周誉道:“侯爷,这样的话不能说,您不怕惹祸上身吗?”
“难道统领不是这样想的吗?”周誉笑着反问:“统领问本侯如何想,实则是自己心中已有了打算,不是吗?”
这句话的确戳中了景逸的心思,他的确是觉得建元帝太过昏庸,干脆也不再隐瞒:“那侯爷觉得应该如何?”
周誉笑而不言,加快了步伐往宫门口走。
景逸站在原地,忽觉前程渺茫。如果像赵家那样忠君为国,最终的下场却是被建元帝下令杀了独子,那他们又该如何?
出发时间定在三日之后。
他们奉的是建元帝的旨,盖的章是建元帝的私印,并不曾惊动什么人。
出发之前周誉又一次去了赵府。
秋末,草木凋零枯萎,周誉沿着石子路绕着赵府走。
赵家独子死后,届时他只需稍稍透露建元帝的意思,那么必将会引得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这不过是第一步。
秋风吹过,带路的下人缩了缩脖子,笑着问:“侯爷这些日子来我们府上似乎来得很勤?”
周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人影之上。
那人是赵依双,赵邵元在教她练剑。
那剑精致小巧的不像是用来杀人的,倒像是用来绣花的。一招一式都很无力,甚至连动作都不标准,看得出拿剑的人养尊处优惯了,软绵而无力。
赵邵元却鼓着掌:“双双好样儿的!”
周誉紧了紧藏在袖中的手,不知怎么有些艳羡。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仍旧是自顾自的练剑,期间赵依双甚至失手将剑滑至地上,周誉都没有听到赵邵元的斥责。
他转身往回走,面色不变:“本侯忽然想起府上有些事,便不打扰将军和郡主了。”
下人疑惑地看着他,“侯爷怎么才来就要走?”
周誉笑的温润。
他已经在赵依双身上花费了太多精力,可既然赵依双并不愿意接受他,他也没有必要久留。况且……这样鲜活真实的人,看得久了,心生向往,他或许会管不住自己的心。
倒不如离开,走得远远的,便能当做不曾看到过。
周财扯住周誉的袖子,低声道:“侯爷……您就这么走了,让奴才怎么跟李管家交代?”李由可是叮嘱了他好些话,让他好生看着周誉的,一定要让周誉和赵小姐多待待。
周誉又回头看了一眼赵依双的方向,这样鲜活的人,跌入尘埃之后会怎样呢?
“周财,回府。”
周财小跑着跟上去,抱怨道:“侯爷您慢点儿跑!奴才都跟不上了!”
书桌上躺着一封信。
赵依双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口,又看了看悄无声息躺在那儿的信件,这信是谁送的?
虽是疑惑,她还是拿起那封信看了起来。
开头是郡主二字。
看到这个称呼,赵依双便猜到了写信的人谁。除了周誉,还有谁会这么规规矩矩的喊她郡主?
信上的字迹潦草,半点都不像主人外表那样谦谨。
信中说……说帝欲杀赵家。
没有落款。
赵依双心中一跳,手却在桌上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抬眼看去——那是周誉的玉葫芦,白玉制的,用红色丝线系着。
……他写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赵邵元推门而入,语气畅快:“双双,你知道吗,陛下派人去边陲了,我让他们给你哥那死小子带了好些我们云都的东西过去,那死小子见了一定会感动的痛哭流涕。”
“去边陲的人有谁?”赵依双问。
“唔……好像是景逸,还有那个死皮赖脸缠着你的周誉。”赵邵元边想边说,又瞥见了赵依双手中的信,上前问道:“咦?这是什么?”
赵依双把信给他看。
如果赵家真的有事,她不该瞒着赵邵元,一起想办法解决才是最合适的。
“陛下要杀赵家?!这谁写的!”赵邵元看过,之气的跳了起来,大骂道:“我赵家忠君为国,陛下杀我们做什么!哪个狗东西敢写这样的信?真当我们赵家是好欺负的吗!”
他太天真,就和从前的赵依双一样天真。赵依双眼里带了些笑意,安抚道:“爹,你先别生气了,重要的不是这封信是谁写的,而是这件事的真假。”
赵邵元气呼呼的捶着桌子,直将手心拍的通红:“这件事情真假……”
赵依双将手搭在他手上,认真的说:“爹,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谁又能猜得到呢?即便是我赵家忠君,从未有一丝谋逆之心,可谁又能保证陛下也是这样想的呢?自古以来蒙冤的忠臣太多太多了,爹,我们不能盲目的觉得陛下一定会相信我们。”
赵邵元听了这话,重重点头。
还是他女儿会说话,一番话说得赵邵元服服帖帖的,甚至觉得就算建元帝要杀了他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们赵家手握重兵,哥哥又守在乌戟,如果我们反了,朝廷就完了。”赵依双说:“陛下多疑,肯定会怀疑我们的。”
赵邵元两手一摊:“那双双,你说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总不可能真反了吧?陛下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们?”
他破罐子破摔惯了,现在遇到事情竟是说:“既然陛下不相信我们,双双,你说要不我们干脆造反得了!”
赵依双快被他气笑了,她爹怎么能想出这么个鬼主意来?
造反?
要是真造反了,他们全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记得,前几天周誉来我们府上时,跟我说过他过几天就要去乌戟了,我当时还问他去乌戟干什么,他说他是去打仗。”赵依双右手成拳单击左手,抬起头眼眸明亮的看着赵邵元:“我知道了!”
赵邵元连忙问:“双双你知道什么了?”
赵依双勾了勾手指,附耳道:“应该是乌戟出了事,所以陛下才会觉得我们有反心。”和赵邵元这样的粗人说话就要直白,直白得不能再直白,半点弯都不能拐的,拐了他就听不明白了。
见赵邵元一直摸着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模样,赵依双只好继续解释说:“肯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挑拨离间,所以陛下不信任哥哥了,现在陛下还让景逸和周誉去乌戟,名为巡视,实际上说不定是找机会取而代之,夺了哥哥的权,要了哥哥的命。反正天高皇帝远,等到哥哥的尸首被送回来,到那时,我们除了认命又能怎样?难道还要怀疑到陛下身上吗?”
“原来是这样!”赵邵元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般地说:“这陛下怎么就这么糊涂呢!不对不对,要是你哥哥真出了事……那我们赵家就全完了。”
“全完了……全完了……”赵邵元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直转个不停。
赵依双却忽然想起那日周誉说的话。
他问她可愿成为与他并肩之人,还让她跟着他一起去乌戟。
他应该是早就猜到了会有此一出,所以,他那次来是来提醒她的吗?
她不聪明,遇到事情便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那时并没有听明白周誉话里的意思。现在想起来也觉得遍体生寒,她以为她在算计别人,却不知早已经被人算计了个透,甚至她自己还傻傻的不知道,等着去看姜鹤轩和姜明诚的笑话。
她根本就是蠢!
她根本就……护不住赵家。
赵依双从来没有这样怀疑过自己。
第一次穿书时,她对这个世界和这里的人没有什么感情,所以并没有想过要去参与,只是顺着赵邵元的意思嫁给了姜鹤轩。后来姜鹤轩亲手杀了她,她不怎么难过,只觉得自己有些不甘心。谁知道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第二次时她想保护好赵家的人,平安的活着,可是还是死于巫蛊宫斗之中。上一世,上一世赵邵元用命护着她,赵斐邈也一直保护她,可是最后赵家人全死了,只留了她一个人活着。
这一世……
这一世她怎么都不甘心就这样死了,赵家也不能有事!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建元帝怀疑他们家,或许过不了多久,她甚至能在云都城等来赵斐邈的尸体。
赵家这些年树敌太多,赵斐邈倒了,建元帝必然会顺势收回赵家兵权,到那时,他们真的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爹,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赵依双拍着赵邵元的肩,勉强笑了笑:“一定不会有事的,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而且,我不是都说周侯爷是君子吗?君子自然不会做出这样卑鄙的事情。”
赵邵元听到这番话,心一下子就定下来了。
对啊,周誉不会做这种事的!一定不会的!
入夜之后,赵依双去了天牢。
她已经想好前路,虽然生死不明,但是好歹是一条路。如果她能活着那再好不过,可若是她死了,也要拉一个人陪葬。
天牢内阴气逼人,满是血腥味和臭味,赵依双捏着鼻子,跟在狱卒之后。
这人从前是赵邵元手底下的兵,一直记着赵邵元操练他们时的恩情。
“小姐,就是这里。”
穿过长而窄的台阶,终于在台阶尽头,狱卒停了下来。
赵依双捏紧了腰间配着的剑。
这剑还是她爹特意为她打造的,玉穗请的是如意坊的绣娘亲手编的,健身小巧精致,剑柄上镶着红宝石。赵依双像是在一瞬间找到了勇气。
门锁和钥匙相撞,发出细微的声响,披散着头发坐在牢里的姜鹤轩发狂一样的抬起头:“谁!”
赵依双穿着狱卒的衣裳,门开之后她抬起头,露出明艳的脸,笑的真诚:“殿下,是我。”
姜鹤轩呆呆看着她,脸上暴戾的表情敛去,又用力揉了揉眼,发觉眼前看到的并不是幻境之后:“双双你来做什么!”
赵依双走到他身边,“我担心殿下,所以买通了这里的狱卒,想来看看殿下。”
话音落下,姜鹤轩眼睛骤然湿了:“双双,你快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事到如今,赵依双竟还是这样的关心他。既是如此,他就更不能牵连赵依双了。
赵依双轻轻摇了摇头:“殿下,我想到救您出去的办法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双双,我的路,已经到了尽头。”姜鹤轩苦笑。
赵依双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以免染上姜鹤轩身上的味道,她劝道:“殿下您甘心吗?从前您是能和七殿下相抗衡的烈王殿下,人人见了您都恭谨谦卑,双双对您仰慕不已。从前,双双不止一次想过您登上那个位置会是什么模样。”
“呵呵……呵呵……”姜鹤轩笑的癫狂,嘴角扯出长长的血丝:“是啊,从前我是何等的风光……可是,满招损,谦受益,到底是我太招摇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他千不该万不该去求姜明诚那个狗东西!若不是他陷害,他如今又怎会落到这个下场?!
不过,好在姜明诚也进来了,要死,就让他们一起死!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赵依双的声音轻柔的像情人之间的呓语:“殿下不知道,七殿下已经被陛下放出去了。七殿下……前几日约我吃茶,说是这世间唯有他才能配得上双双。”
她要摧毁姜鹤轩的信念,也要让姜鹤轩生不如死的活着。
死了多没意思,她都死了好多次了。
活着才是最可怕的,活着看着自己最恨的人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活着看着自己像个废物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是最痛苦的。
“殿下……”赵依双抿了抿唇,桃花眼漫上雾气,抬手,纤长手指像是要碰到姜鹤轩的脸。
可是,她的手却在即将碰到姜鹤轩时收了回去。
姜鹤轩整个人都像陷入痴狂,抓着头发像疯了一样的说:“不、不可能……不可能!”
赵依双弯唇浅笑,声音清越,纯真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怎么不可能呢?殿下如今在天牢,又能做些什么呢?等过些日子陛下被七殿下哄得开心了,臣女的命,也便绑在七殿下身上了。待七殿下得势,那这世间便再无人记得烈王了。那时,殿下活着与死了,都没有半点分别了。”
她的话字字珠心,姜鹤轩的刺激的清醒过来,他抬头,盯着赵依双的脸:“你方才说,有法子救我出去?”
赵依双轻轻点了点头,只说:“陛下如今对殿下还是有些父子亲情的。”
姜鹤轩听不明白,不顾脸上沾着的鼻涕和眼泪,急忙道:“双双,你把话说的明白些!”
赵依双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抽出了那把小巧的剑。
“臣女曾去求过皇后娘娘,娘娘初时避而不见,臣女求了好久,娘娘才告诉臣女,”她的声音低的像是诱哄:“现如今殿下只能自救。”
【,,,, 】看小说,就来! 速度飞快哦,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