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乌压压挤满了人,林小娥一家子,陆亮庭和几个村干部,还有七七八八的村民围在一起,一致对着陆尧。
“沈向阳是来下乡改造的,竟然不服从组织安排持刀伤人,性质太恶劣了,你包庇他是要一起受罚的!”
陆亮庭背着双手在陆尧面前来回踱步,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对方脸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批知青里竟然出了个这么刚的,要是捅到上级组织那里去,他今年的政绩恐怕要一落千丈。
不就是撕了他几张纸,踩了他画板么,至于拎刀恐吓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林小娥掐了一把要说话的二丫,上前指着陆尧就骂:“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茅坑里出来的腌臜玩意儿,陆干部,您可得查清楚了,说不定是他俩一唱一和要来谋我家的财害我家的命啊!”
说完抱着油皮都没蹭破一点的大壮嚎哭起来,势必要把戏做足了。
林小娥昨晚送了一篮子鸡蛋,又是和陆亮庭没出五服的亲戚,没有道理向着外人。
但现在的问题是,陆尧把人扣在家里,压根见都见不到。
“我说,现在是新时代了,你们判案得讲证据,你家大壮看着向有事的样子吗?向阳被打得进医院了都,光检查买药就花了三十块,要不你们把这钱给出了?”
陆尧站在门口,吊儿郎当地说道。
林小娥一听还要倒出钱,哪有这种道理,扯开嗓子又要骂,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村民纷纷让开:“支书回来啦!”
来人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黄军装,黄挎包上绣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鞋上还沾着外头的泥灰,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后头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不过大家现在的注意力都在刚回来的支书身上。
陆亮庭心里打鼓,心想这老家伙怎么回来了,却笑着迎上去:“民叔。”
村支书全名陆进民,兼任村长一职,平时村里人都很信服他。这段时间去县里参加党.组织学习,就把村子里的事务下放给陆亮庭管管,谁知今儿刚进村就听到村里来的新知青持刀杀人,现在要揪他关禁闭坐牢哩。
陆家村穷山恶水,村民顽固不化,本来就是上级组织重点关照的对象,真让知青和本地村民闹出矛盾,可就有得愁了。
村支书听陆亮庭和林小娥说完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后,没说话,只伸手点了点陆尧。
“你让那个知青出来陈述一下经过,否则你这么护着也护不了多长。”
陆尧目光顿了顿,村支书算这里对他比较好的人了,前几年更穷的时候,陆尧和奶奶差点饿死,还是靠他东一顿西一顿的接济才挺过来。
“你保证不会把人哄出来逮了就走。”他站在门口说道,村里不是没有先例,他信不过。
村支书差点被他气笑:“你这小子,现在护着他就是害了他明不明白,让人出来说清楚就没事了。”
他这话出来陆尧就放了一半的心,他看了一眼林小娥一家,侧身推门:“向阳,支书来了,咱们出来把情况说一说。”
沈向阳放下往外看的帘子,整了整衣服从屋里出来。
他本来就没睡好,背上的伤更耗去大半精神,此时看起来脸色白得很,和大壮对比他才像受害人。
村支书冲他点了点头,沈向阳就把昨天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胡说!”
话音未落林小蛾就打断了他,瞪着眼睛反驳:“我家大壮才没有撕你的纸,是这丫头撕的。”
说完把二丫往前一推,顺带警告似的拧了她一把。
二丫惶惶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向阳目光紧了紧,二丫太小了,她如果不顺着林小娥的意思来,以后在那个赖以生存的家庭只会过得更加艰难。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想打断这场无言的逼迫,突然二丫抬手抓住了村支书的袖子:“支书爷爷,二丫想读书认字。”
她仰头看着村支书,眼中露出压抑的渴望。
四周静了一静,读书这个话题挑起了大部分人的沉默,隔壁好几个村子都办了学校,请的都是下乡知青当老师,只有他们不知道是不是风水不好,来的知青一批比一批惫懒懈怠,加上村里条件不好,学校一直也没能办起来。
有些男娃还好,家里省吃俭用给送到邻村上学,女娃娃根本不会为他们花这个钱,只能在家里操持家务,年纪一到能给寻个好人家就算父母厚道了。
陆进民这次进县里学习,首先强调的就是脱盲扫盲,为此中央省吃俭用拨了一大批补助款下来,就希望人民摆脱贫困,知识强国。
是他无能,把村子建设成这样,没有老师愿意来这支教。
一片静默中林小娥咽了咽口水,推了二丫一把:“死丫头瞎扯什么,大壮都没得读,哪还轮得上你了?”
二丫往前趔趄一步,顺势抱住陆进民的大腿哽咽道:“向阳哥哥本来教我认字的,可是画板坏了纸也没了……”
也许是因为长年被压迫生出的本能,小姑娘避开了昨天的事实本身,反而抓住画板和纸张坏了哭诉,这样既能让其他人引起共鸣,林小娥也不会太生气。
果然陆进民倒吸了口气,蹲下身扶住二丫的胳膊,露出欣喜的神色:“你说沈向阳愿意在家教你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