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见秋生昨夜在南城区发现了一具流浪汉的尸体,他把那具尸体费劲地扛回来,整个人都被染了一身腐烂的尸臭味。
当下他也不管琴酒允不允许(反正不允许他也得在街上执勤,没法过来把他打一顿,某人不负责任地想),先钻进浴室里一阵猛搓,几乎要搓下一层皮。
等确定了身上没有尸体的味道了,秋生才穿上琴酒曾经的大衣——琴酒此时此刻并不知道这是他(那个上能枪扫东京塔,下能提起秋生吊打的琴酒大佬……而不是人民的儿子好城管黑泽阵)的大衣,这是久见秋生最庆幸的事。
要不然他现在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没有。
他就这么伪装体面人地去探望病患了。
在排队等待登记探望卡的时候,他看见两个长得高高壮壮的人带领着一堆年轻的少男少女排在他面前。
少男少女们抱着花,有的还背着装满了课本笔记的包,又高兴又好奇,带领他们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看上去有点木然,另外一个微微皱着眉,高大健壮,金发蓝眼,简直像美漫里面的那种超级英雄。
他手中提着一个果篮。
久见秋生再看看自己两手空空,顿时自惭形秽。
自己太不像样了!这是什么探望病人的态度!
这群人探望的是……
“是探望渡我被身子小姐是吗?登记卡放在卡套里,出来的时候要还给护士小姐哦。”
护士小姐姐笑眯眯地说。
轮到久见秋生了。
他穿的人模狗样,人也长得人模狗样,护士小姐姐刚开始对他也挺和气。
“请问您是来探望……?”
“志村转弧。”久见秋生恭恭敬敬地把从记忆里费力挖出来的平安丸大名献上去。
“……”护士小姐姐翻了一下本子:“没有啊,是不是记错了?”
久见秋生:“……”
“平安丸。”
“不要幼名!”
……
他开始费劲形容:“一个很瘦的少年,淡蓝色的头发……对对对,就是那个被暴力对待……不不不,红眼睛,红眼睛……”
“……”护士小姐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宛如勉强摆出来的。
她的眼角带着一分古怪的讥笑,微微往下一垂,把“久见秋生”这个名字重重写进登记卡“姓名”这一栏后面。
“去吧,出来时给我检查一下,别乱拿东西。里面的医疗器械也挺贵的,弄坏了要赔偿。”
这简直是带着恶意说话。
久见秋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怕贸然翻脸被关在门外不给进,只是陪着一张真诚的微笑脸。
“别油腔滑调的。”护士不尴不尬地斜着眼看自己涂得鲜红的指甲,并不看他。
这是怎么了?
久见秋生实在是不明白。
他对着小护士小心地一笑,捏着装着登记卡的卡套看了两眼,看见他要探视的人名字叫“死柄木弔”。
平安丸什么时候改了名字?
这又是他错过的那些年里发生的事情吧。
他按照常暗踏阴给的房号找到了警察办事专用的那两间病房,看见渡我被身子的那间门开着,里面乌泱泱挤满了一大片人。
死柄木弔的病房门关着。
久见秋生叩了门,什么声音都没有。
……
打开门,久见秋生看见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面有一扇窗户,不过是关着的。
窗户下就是病床,床单也好,枕套也好,都是多次浆洗过后那种奇异的色泽,惨白中混着斑斑点点的油黄。
开门的声音吱吱嘎嘎有些刺耳,但是躺在床上的少年却毫无反应,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在床边有一个高高的架子,上面挂着几袋要吊的盐水,正在吊的那一袋已经输了一半,药液滴下的速度很快。
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是那种浆洗了很多遍的旧病号服,绷带结露在外面。大概有的伤口曾裂开过,绷带隐隐下面透出一点血红……被剜出一个血洞的肩膀那里更是已经被重点照顾。
床头柜上空空荡荡的,秋生往上面看,总觉得缺一个果篮。
他又一次唾弃自己:这是什么探望病人的态度!
……近乡情怯。
一直想要见到平安丸,但是真的见到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鼓起勇气,他坐到床边的矮椅子上,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少年转过了头来和他对视。
他的脸颊还有一点点婴儿肥,但是整体消瘦苍白,那双红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这般看上去却有些可怜。他淡蓝色的发丝黏在他的脸颊上,大概由于是整个身体很差的缘故,显得软趴趴的。
“是你。”
他微微笑了笑,态度生疏又僵硬。
“谢谢你来看我。之前……冒犯了。”
久见秋生怎么也没有想到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茫然地伸出手,却牵了个空空荡荡……少年把手缩进了被子里。
他脸上依稀能看出孩童时的模样,但声音早已褪去了孩童时期的稚嫩,冷冷清清,恍如隔世。尽管他说话时脸上带着一层浅浅的笑,话语也不伤人,但是听在秋生的耳中……却宛如被冰碴子碾过了心脏似的:“我从小总会说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人都说是幻梦一场……那些东西的确是梦,我知道的。”
“前些日子遭逢灾祸,大抵是我夜里也总要点着灯的缘故,叫那小姑娘不甚喜欢。”
“那等状况下见到先生,当真是如神人天降,情不自禁地闹了些无礼的笑话……”
“或许与君是前世之缘。”好似平安时代的病公子,就是病骨支离,这孩子也礼节周全,无懈可击。
叫人心猛地一疼,却无泪可流。
秋生恍然明白:他也忘了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