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灵的音色,仿佛在空中傲游。有评委推测,这音乐世家的贵公子,恐怕是因为没有经历过大起大落,才能奏得如此轻巧,如此平淡。
平淡如流水。
强弱起伏都维持在一定的范围内,没有明显杂音的产生。比起某些人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引起的运功不稳或是碰到其他的弦,水准显得更加高超。
可是,那份属于音乐的热情呢?激情四射的表情,偶尔张扬的弓法,适当的重音,都是表现乐曲的手段。可他一样都没有。
不止一次,不止一个老师曾经跟他提出过这个问题,可他照样我行我素。
“说他拉得差吧,明明听上去就很舒服。起码很顺耳,也不觉得无聊。”
另一位老师奇怪道:“说他没有热情吧,但他的揉弦,实在是让人百听不厌。”
“揉弦频率,该快则快,该满则慢。运功技巧非常具有多样性,却又并不感觉是特意的在展现技巧。”
另一边资历较老的一位老师开口了:“反正是上面的人做决定,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一边的老师都安静了下来。只听先前开口的老师话锋一转:“可是,要说到表现力不够,今年的钢琴里不也有一个吗?”
“您说的是...”
一旁有人恍然大悟:“宋深云?”
负责听音练耳的李老师插嘴了:“他是个挺不错的学生,平时也很用功。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方才接着说道:“先天有些不足。”
“怎么回事?”
有老师插嘴,面色凝重:“什么不足?”
“天生音盲。”
有老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大多数认为自己是音盲的人,其实都不是真正的音盲,只是缺少音乐的训练以及练习所以对音高不太敏感。可是,宋深云却是货真价实的音盲,听不出旋律高低好坏。”
“这和聋了有什么差别?”
只听连空气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几乎凝固的办公室内,有人低声道:“劝退吧。不要执迷不悟了。”
李老师看着水杯上自己的背影,长长叹出一口气,最后轻轻的点点头。
宋云深的母亲,是一位声乐家。但她对这个孩子已经彻底的放弃了念想。一个音盲,要想放声高歌,要有多么的困难。
音乐之路,本就有着千山万水重重障碍。而对于自家儿子来说,则还要加上遍地荆棘。她选择了钢琴,是因为钢琴无需担心音准。只要按下哪个键,就是哪个音,不用担心音准问题。
但她发现困难远不止于此。旋律的优美与否,对高低起伏的感觉,宋云深一件都不具备。
之所以现在还没有放弃,是因为她身为钢琴家的朋友曾经在听过宋云深的演奏后,对她说过一句话:
“因为听不出高低,所以才在音色上大下功夫。在这个年纪,达到如此的音色与音质。”
“就算有所欠缺,他也有着可能。”
后来,那个朋友成了宋云深的第一个老师,并且好好的磨练着他的技术。俗话说得好,技术是一切的基础,是一切演奏的基本。
好景不常。转眼间天翻地覆,沧海桑田,如白云苍狗。世事无常,谁料一切结束的那一天是如此突兀。
一场车祸,夺走了一切。在刺耳的车轮摩擦声中,明晃晃的白光仿佛映亮了半边天空。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全是救护车闪烁的红灯,如同满地的鲜血,染红了音乐的滚滚长河。
她嗓音受损,朋友失去了生命。
两个人的生命,就这样毁在了这一刻。从此以后,她特别的痛恨傍晚。阴沉的灰色苍穹,象征着万劫不覆的浩荡,仿佛要将世界由灰色包揽。
她的生活,已是一片灰色。
唯一的色彩,就是那个坚持不懈的儿子。
哪怕希望渺茫,她也会支持他的努力。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真的可以实现梦想呢?
6.
父母回来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吃了一顿饭。
饭后的电视时间,屏幕上闪烁着不断变换的光线。
“梅纽因大赛少年组一等奖...”
母亲抱着已经睡熟了的妹妹,坐在沙发上一字一句的念出了电视上的巨大标题:
“洛涵韵,10岁。”
说完,她诧异的转过头去问叶韵的父亲:“那不是小韩以前的学生吗?严格算起来,叶韵还算是她师弟呢。”
叶韵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的身影。饱满而华丽的高音,但最令人陶醉的,却是她那深邃的低音。轻柔的乐段,如同冬日漫天的银绒,飘飘忽忽,落在鼻尖上。
干净的和弦令人心底一颤,听上去舒适的无法自己。
漂亮的跳弓,洒脱的飞顿弓。被包围在乐团之中却毫不怯场的自信,处于舞台中央的闪耀...
叶韵隔着屏幕注视着她,伸手仿佛要触及什么的向前探去。
她已经处在舞台的世界。
而他呢?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