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寒潭,席云亭在中间小宅子前见到了其他的师侄,例如正正经经的柳一绪、寡言少语的关山月,以及温润如玉的箫子晖。他们刚经历地震,心中又惊又疑,这会儿齐齐看向走来的“木雕”。
李舒云已经醒了,三人互相扶持,在谢了君背后一齐给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目光。于是柳一绪几人更加一头雾水。
箫子晖开口:“师叔,他是……”
谢了君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朝向柳一绪和关山月,笑道:“你们家大师伯刚从土里爬出来,还不恭迎他老人家。”接着又想起什么,催促道:“快快烧桶热水,你们师伯还要沐浴更衣。”
三人呆滞地看着他,脑子里已经炸成一团,稍后便觉得这世道当真乱得很,魑魅魍魉横行,竟还有不怕死的假扮师叔,满口胡言乱语。
席云亭在右边宅子的里间沐浴完毕,换上谢了君备下的太虚弟子服,步履轻盈地进入中间的低矮小宅子。
一见到席云亭,除谢了君以外的太虚门人各个绷成了硬邦邦的木头。他们入门时间晚,和这位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大师伯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但每一个人在入门之前就听说过席云亭的名号,幻想过对方腾云驾雾、斩妖除魔的场景,入了太虚之后,更是满怀憧憬,期待能与席云亭见上一面。
十三年前,仙门大比,他们年纪幼小、资历浅薄,参与不了比试,却借此机会,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大师伯。
席云亭师承昭昔剑君,习无涯剑法,天资聪颖,根骨绝佳,未至弱冠便已登金丹大圆满阶段,在年轻一辈中难遇敌手。在大比上,他一手无涯剑法舞得轻灵敏捷,真气运转自如,全程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轻轻松松拔得头筹,连气也不喘一口。
师侄们本来没有为他人加油助威的经验,却在大比时无师自通,扯着嗓子一通乱叫,恨不能响彻世间。他们青涩稚嫩,涉世未深,简单的头脑装不下恩怨情仇和阴谋诡计,凭寸小的目光,看不透席云亭剑中的寒意,亦看不出他背后的腥风血雨。
在他们的眼里,席云亭是年轻一辈的中流砥柱,是修真界的传奇。
直到这位传奇人物在大劫时投身封印,成了传说故事中的一员。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成为传说的大师伯还能“死而复生”,在他们眼前“活蹦乱跳”。
惊讶、欣喜两种情绪在心间横冲直撞,几人看到席云亭进屋,又瞬间紧张起来,瞪圆了双眼,像极了等着尝甜头的小孩。
柳一绪嘴唇翕动,心想作为掌门,有必要说几句话,但他抬眼对上席云亭的目光,瞬间什么话也讲不出来,脑子里干巴巴的,搜不出任何适合的长篇大论或只言片语,柳一绪自认为不思进取,未能给太虚谋得福祉,一旦遇到什么事情,撑不住了,他会交给太上长老来扛。别的弟子赞他兢兢业业、殚精竭虑,他就觉得自己不配这样的称赞。此时此刻,面对席云亭的目光,柳一绪像一个被打回原型的歪瓜裂枣,彻底无地自容。
谢了君看出柳一绪的小心思,靠近他耳边,悄声说道:“平常心对待。”说完,他犹显不够,又道:“明天我找你谈谈,你可千万别跑了。”
旁边的关山月没说话,只是安抚般地拍了拍对方的臂膀。
酒仙喝了几口酒,朝席云亭避重就轻道:“小辈们紧张了。”
箫子晖攥紧铜钱,在小辈当中率先出口:“大师伯……”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席云亭眼睛清澈明亮,恍若漾满了一层水意,声音温和,像在哄孩子,接着他看向柳一绪,继续道:“你做掌门,我很满意。”
柳一绪身体一僵,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颤动。
席云亭道:“来,跟我说说这几年你们怎么过来的,还有,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柳一绪抬头看向他,眼含泪光,却没有之前那么胆怯,声音沙哑:“十年,十年过去了……”
柳一绪讲得很慢又很细,有什么遗漏的,旁边的人就会为他补充。席云亭安安静静地听他讲完,脸上表情依旧淡然,从头到尾未置一词。
日头落下,天色昏黑,柳一绪讲完以后,接过箫子晖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关山月起身掌灯,室内一下子明亮起来,谢了君借着光亮,觑了席云亭一眼。
他还是老样子,只是单手扶着下巴,似在出神。
谢了君嫌一眼看不够,又看了过去,好巧不巧地撞上对方的视线。
谢了君:“……”
他转回头去,捂嘴轻咳了几声,也不知自己心虚什么。
席云亭见他这种反应,倒是露出了笑容,在灯光的映衬下,更显柔和。
酒仙看见了两人的小动作,当自己没看见,慢悠悠喝着酒。
小辈们把目光粘在席云亭身上,却是将自家小师叔完全忽略掉了。
即便看到,也不当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