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越来越喜欢和元君舒打交道了,之前因为处置凤仪宫中的事,而郁郁的心情,此时似乎也得了许多纾解。
“朕下旨,按照肃王叔的请封折子,封你为世子,万一将来肃王叔……你便承袭王爵。”皇帝道。
元君舒闻言,并没急着谢恩领旨,而是抿着唇沉默了几息。
“怎么了?”皇帝不解地看着她。
元君舒忖着措辞,道:“臣想请陛下……不要那么快加封我的世子衔。”
“这话怎么说?”皇帝更不解其意了。
难道元君舒眼下的处境,不该是马上得到世子的加封,然后在肃王府中身份稳固下来,才最是妥当吗?
元君舒再次朝皇帝拜道:“臣有一些不大确实的念头,想与陛下说。”
“你说吧。”皇帝温声道。
又加上一句:“起来回话吧!唐喜,赐座!”
后面那句,当然是对侍奉在殿外的唐喜说的。
唐喜在殿外忙答应了一声,便慌慌张张地寻来了一把椅子,放在了皇帝书案的斜前方,请元君舒坐下。
他一举一动都似乎与平日里元君舒所见到的没什么差别,然而从他刚才应下的那一嗓子起,元君舒便敏锐地发现了不寻常处——
唐喜应答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撕裂感觉?
更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就仿佛在皇帝唤他之前,他正思索着什么事思索得入神。
这可古怪了。
身为内廷大总管,唐喜何曾出现过这种恐怕只发生在新手小内监身上的状况呢?
打个照面的当儿,元君舒悄悄打量了唐喜的脸色。
此刻殿内灯烛通明,亮若白昼,元君舒能清楚地看到唐喜脸上苍白的神色。
元君舒心中的疑惑更深。
她随即在椅上坐下,又悄悄观察了皇帝的神情。
以皇帝眼光之锐利,元君舒不信他没有看出唐喜的异样。
皇帝之所以没有怪罪唐喜,元君舒猜想,一则是皇帝待身边的亲信颇为宽厚,二则或许还因为皇帝并不希望令唐喜都觉得惊恐后怕的那件事,被更多的人知道。
元君舒遂默默记下,假作根本没有看出唐喜的异样。
她在椅上搭边坐了,向皇帝禀道:“元璞与元琢敢做出这些丧心病狂的事来,除了祖父平日里娇宠过头之外,臣觉得还有旁的原因。”
元君舒于是将她怀疑元璞可能与她从曹家带回来的那些记录有关联的事向皇帝说了,又自请了私藏之罪。
皇帝倒不大在意她“私藏”什么的,而是对绍州有了兴趣:“你是说令外祖曹氏可能是被人所害?”
“是!”元君舒点点头。
她没有将所有细节都说了,只捡了能拿到皇帝面前叙说的情形说了。
却也没提周家,直说怀疑绍州的地方官员手底下很不干净。
周家毕竟是周乐诗的母家,元君舒自问现在还做不到将周乐诗保护得不受任何伤害,至少眼下她不想做揭出周家的那个人。
“绍州……”皇帝沉吟道,“朕早就想整治绍州的盐匪……不过看来,绍州还有比盐匪更厉害的存在。”
他说着,嘴角边勾起一抹冷笑,似是想到什么可憎可恨的人与事。
元君舒自然无从得知其详实,便续道:“臣觉得,如今祖父尚在,元璞他们也必定以为有祖父的庇佑,我也掀不起什么波浪,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了。”
“所以,你想借机麻痹他们?将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揭出更大的阴谋来?”皇帝道。
“是,”元君舒回答道,“臣还有一重担心……”
她说着,瞄着皇帝的脸色,徐徐道:“能把亲王之子都牵扯进来的事,寻常朝臣,会一点儿不沾吗?”
皇帝目光深凝,眼中有精光闪过。
元君舒没有急着继续下去,而是等着皇帝的反应。
她是做臣子的,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种话来,算是妄议朝政还是算直言进谏,端看皇帝怎么判断了。
只见皇帝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
“只是君舒……”皇帝直视着元君舒,忽的顿住。
让元君舒顿生一种皇帝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极不同不寻常的话的感觉来。
“……以后记得,除了在朕这里,不要轻易对任何朝臣交心。”皇帝幽幽道。
元君舒错愕,觉得皇帝这话说的,似乎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