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君舒站得高望得远,下面的每一个人,落在她的眼中,都成了一个个仅比豆粒大些的形象。
但这并不妨碍那一队女举子贯入廊道尽头的正门的时候的气势。
元君舒猛然间呼吸一滞,脸色微变。
而这时,那一队“地”字号的女举子们中的最后一个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元君舒的面色,方稍稍平缓了下来。
可脸色虽然如常了,她内心里,因为刚才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念头,而泛起了涟漪,犹久久无法平复。
就在刚才,就在她看着那一队女举子步入正门的时候,太宗皇帝昔年看到新科进士们列队进入端门时候的感慨,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爆闪过了元君舒的脑际——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太宗皇帝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情是格外地高兴的。
因为这些开科取士所得的俊才,都将是他的臣子,将要为他以及整个朝廷所用,为国为民,铸就千秋伟业。
这当然不是全部的原因。
最最关键的原因在于,太宗皇帝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
所以,这样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理所当然,兼有雄主的气度风范。
可元君舒呢?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刚得了敕封的郡王。
且不论她的女子身份,就是她的这个“小小的郡王”封号,都是皇帝恩赏亲封的。
而她,在萃文阁的至高处,看到一行举子的时候,竟敢冒出来和太宗皇帝一样的念头,这……何止是大不敬之罪!
所以,元君舒的脸色极难看起来。
她自问不是嘴上不牢靠的人,她断不会把自己的任何不妥当的想法诉诸于口,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
她不会把刚刚冒出来的那个念头,对任何人说起。
让她困扰的,不是这个,而是……她从何时起,竟然冒出了那种……苗头来?
从何时起?
是从祖父给她看《帝鉴语录》,让她誊抄熟读的时候起吗?
是从她独立执掌肃王府长房的事务,独自带着随从走南闯北的时候起吗?
或是,从她成为了曾经的吴国长公主元令懿的伴读,得以有机会学到许多只有为君者才能学到的东西的时候起吗?
还是,更早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起?
很多东西,很多属于那个位置的人才可能思考的东西,就这样潜移默化地存在于她的意念之中了。
有生以来,元君舒第一次惊惶起来。
皇帝正值壮年,将来一定会有子嗣承继大统。
而元君舒自己,绝无可能去谋划什么谋朝篡位这种她连想都不可能去想的事。
就算皇帝没有子嗣,将要传位于侄辈,那也会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事。
宗室中多得是适龄的子弟,怎么会落到她一个女子的头上?
皇帝封了一个女王爷,已经是格外施恩,她怎么能想到那异想天开的地方去?
元君舒觉得最可怕的,是她竟然,对那种“异想天开”存有某种说不得的期待,对于那些显然不如自己的宗室子弟,比自己更有资格获得那个位置,而感到深深的不平衡。
这太可怕了!
元君舒复杂而萦绕不去的情绪,因为一抹倩影的出现,而倏忽间消散不见。
即使那个人,此刻落在元君舒的眼中,只有那么丁点儿大,但并不影响元君舒只一眼便锁定了她。
她,周乐诗,仍然是那么的美好,美好得让人想要时刻、想要永永远远地拥有她……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元君舒的对面观察她的眼睛,一定会惊诧于她的眼神蓦地从深沉而隐忍,化作了脉脉含情,含着无限的深情。
那深情的眼神若有实质,凝注于周乐诗的身影,随着周乐诗的脚步,紧紧地追随着,仿佛想要用自己一腔的温柔,将周乐诗紧紧地呵护。
也难怪离得极远的周乐诗,都能感觉到那种不知来自何处的温柔的注视了。
元君舒垂在衣侧的右手,不由得攥紧,又不由得松开。
攥紧的时候,似乎想要拥周乐诗入怀,就像曾经拥抱过她那样,手掌心内都是满满的属于她的温度和气息。
松开的时候,却是一种眼下无能为力的无奈颓然。
远远地看着周乐诗,一解不知如隔多少秋的相思之苦,就是今日元君舒特特地登上萃文楼的初衷。
元君舒想要循着周乐诗呼吸的频率,与她一同呼吸,此刻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元君舒于是目不转睛地凝着周乐诗的脚步,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渐渐与周乐诗的步子同一个节奏,仿佛这样,她就真的能够与她守着同一颗心了。
“咚——咚——咚——”
寂静之中,元君舒听着自己心跳声,拟想着周乐诗的步伐……
然后,她就真的听到了有脚步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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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生出帝王心的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