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连菡丢过来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像是夹着刀子,让任九纵然胆大,心里面也忐忑起来。
周乐诗目不转睛地盯着连菡给任九诊脉,不禁探问道:“如何?”
连菡心里已经有数,挑着眼角滑了周乐诗一眼,似笑非笑道:“周大人目光如炬。”
这便是肯定了周乐诗的猜测。
周乐诗的一颗心沉了下去,看了看茫然的任九,心里面的后怕便一重一重涌了上来——
若非前一阵老肃王和元理亡故,元君舒突然大病一场,勾起了周乐诗的满腹担忧,挤出闲暇狠啃了几本医书,偏巧在一本医案的一个不起眼儿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病例,对于今夜所见任九的异样,她恐怕也只当是任九的情绪波动使然吧?
一旦周乐诗没有察觉到任九的异样,只是这般就由着任九离开,任九确实不会害了周乐山和周府无辜之人的命,但任九必定会在无知无觉之中,成为韦舟扬的一柄刀。
任九的性子,本就不让人放心;又中了那东西,届时还不任由韦舟扬摆布吗?
周乐诗可不觉得,被韦舟扬下了那种东西之后,任九一旦犯瘾,会最终忍得住不向韦舟扬讨好求药。
就算任九骨头硬忍得住,焉知她不会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是非不分,滥害无辜?
而万一那种情形成真,韦舟扬会不会利用任九,去对付元君舒?
周乐诗不敢保证。
毕竟,韦家霸占朝堂十余年,如今元君舒异军突起,会不会让韦家生出除之而后快的心思?
周乐诗这厢心有余悸地胡乱想着,那边连菡已经老实不客气地扯开了任九的衣袖,自医箱中取出了一只皮囊,一溜大小粗细不一的针在桌上铺开来。
而连菡的嘴里也不闲着:“得亏周大人敏锐,才没让这女子害了我家殿下!”
周乐诗脸上一热。
她全副心思为元君舒思虑,被连菡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便格外地昭昭然起来。
再一眼看到任九听了连菡这话之后,脸色登时变了,甚至被连菡大力撕扯开衣袖,都似毫无察觉一般,周乐诗更觉得连菡是故意这般说给任九听的。
此时屋内只有周乐山一个男子。
眼瞧着连菡竟仿佛忘了还有自己这个男子在,而任九手臂上的衣料被扯开,露出了大片浅麦色的肌肤,周乐山忙移开了目光去。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向周乐诗道:“我到外面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异样。”
任九这会儿被连菡止住,应该不会危害到妹妹,周乐山才放心离开。
周乐诗知道他这是非礼勿视的君子作派,遂点点头,道:“我陪哥哥出去坐坐。”
这就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意思,周乐山心忖。
他正有一肚子的疑问要问自家妹妹。
兄妹两个在周乐诗卧房旁的一间厢房坐下了。
厢房内的灯烛都被惠蓉点亮,映出了周乐诗带着苍白的脸。
周乐山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直到周乐诗将惠蓉打发退下了,周乐山终是忍耐不住问道:“妹妹你觉得怎样?要不要让连娘子也瞧瞧?”
“我无妨,只是……”周乐诗忽的噤声。
只是心中后怕罢了。
周乐山鼓着眼睛,等着她说出来“只是”如何,等了半晌,也没等出个所以然来。
“那个任九……”周乐山只能自己开口,“……那个任九,就是我在卫国公世子那里,见到的那个反叛!”
周乐山面现忧虑,实在觉得妹妹给一个“反叛”医病,这举动很危险。
周乐诗不禁揉了揉酸痛的额角,抬眸看向哥哥:“我是在救我们,也是……也是在救襄阳殿下。”
“襄阳殿下?”周乐山不解其意,心道怎么还有襄阳殿下的事儿?
事到如今,周乐诗决定不能再让自己的哥哥蒙在鼓里了,至少一些对手的阴谋算计得让他记在心里,省得拖了后腿。
“哥哥可知道,任九中的是什么毒?哥哥可知道,任九是怎样到了我们家中的?”周乐诗道。
周乐山茫然摇头。
“任九被韦舟扬下了长寿膏,亦是被韦舟扬有意放出。”周乐诗森森道。
“长……长寿膏!”周乐山脸色大变。
“不错,就是长寿膏。”周乐诗颔首,“哥哥在地方上任职,与海务也打过交道,必定听说过这物事。”
“那物事,不是……不是西洋玩意儿吗?”周乐山语声发颤。
“确是西洋玩意儿。近些年也被大魏医者做麻.醉药用,”周乐诗道,“可它也能让人神志失控,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形容枯槁,人不人鬼不鬼……”
周乐诗突地再次噤声,脑袋里忽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周乐山并不知道周乐诗心中所想,已经被她言语中的内容震撼到。
他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猛然道:“那、那韦舟扬是要利用这个任九,害我们?”
接着又恨恨道:“原来那日他引我去见任九,就是在投石问路!这个老匹夫!”
周乐山一掌狠拍在桌上,愤然骂道,忽觉身旁的周乐诗已经霍地站起身来。
“妹妹?你……”话未说完,便见周乐诗陡然拔步,直奔门口而去。
周乐山不明就里,刚想追上去问个究竟,那扇闭紧的房门被打开。
周乐诗迎面正撞见连菡。
不待连菡说什么,就被周乐诗劈手扯住了衣襟。
周乐诗双眼泛着血红,浑身都不自控地轻颤着:“元君舒是不是要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