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风餐露宿。
周乐诗的一颗心亦焦灼着,直到这一日,他们一行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一小队打着大魏旗号的人马。
“嘿!是咱们的人!”冯丘冯将军在马上向周乐诗笑道。
这一路的兼程,他从最初的把周乐诗当个美人灯似的摆设地捧着供着,到后来见识了周乐诗虽然体弱却极坚韧的性子而心生敬服,此刻已俨然将周乐诗当作了自己人。
“不错。”周乐诗亦驻马远眺道。
她的模样较出京的时候,已经黑瘦了许多。眉目虽然还是往日光景,整个人的气度,则很有些长久在外磨砺的意味了。
“想必是冯将军之前派去通报的人,已经顺利报了信。”周乐诗又道。
她如此说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一小队约莫百余人的骑兵——
旌旗招展,迎风而动,杏色的旗帜在这湿寒又荒凉的地方,如天边腾腾升起的朝阳,让观者的心都随之活泛跃动了起来。
而在周乐诗的眼中,此时最耀眼的,便是那杏色旗上,斗大的“元”字。
周乐诗的一颗心,为之提到了嗓子眼儿,仿佛一时之间,呼吸都停滞了。
那支骑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近。
几百只马蹄子踏起的灰烟之中,一骑当先。
那马上之人的容貌,正是周乐诗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所不同者,那张脸也如周乐诗的一般,经月不见,染了风霜,瘦了轮廓。
那人身形高挑,一身戎装,头顶没有着盔,而以一根束带扎起一瀑青丝,越显得英气勃勃,让人难以忽视她的存在。
怎么肯忽视了她的存在呢?
那可是周乐诗肖想过无数遍的人。
那人催马疾驰,一丈,两丈,三丈……
距离周乐诗他们越来越近。
周乐诗忽的情难自禁,双腿无意识地一夹马腹。
这匹马跟了她这些时日,已经磨合得相当默契,感知到主人的命令之后,四条马腿便瞬间灌注了力量,将要腾跃而出。
然而,它的主人却猛然意识到她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几乎失措地向怀里紧紧一扯马缰绳……
虽然并不知晓主人内心的波动,但既然主人有了新的指令,身为坐骑当然要全然听从。
那匹马于是又迅速地泄了四条腿上的气力,在原地站住了。
只不过,它“扑扑”喷着响鼻,还是暴露了它的主人刚刚发过什么指令。
周乐诗经了风霜,已经很见了些麦色的脸庞上,泛上了两朵红云。
此时,元君舒和她的坐骑,已经停在了周乐诗等人的面前。
她的目光极快地划过周乐诗的脸庞,嘴唇微不可见地抿了抿,便强迫自己瞥开眼去。
“两位大人,一路辛苦了!”元君舒在马上向冯丘和周乐诗抱拳道。
那面杏色大旗,早已经表明了她的身份,何况,冯丘也是认得她的。
见元君舒竟是亲自率军来迎接,冯丘大出所料,更觉受宠若惊。
他哪里想得到,元君舒亲自赶来迎接,并不是为了他。
见冯丘作势就要从马上跃下,对自己行大礼,元君舒忙摆手道:“荒郊野外,又在军中,便不必行这些虚礼数了!”
若冯丘下马行礼,周乐诗便不可避免。
元君舒怎么舍得?
冯丘一想,也觉得元君舒说得极有道理,身后这十几车军粮从京城运到这里,他着实担足了干系,恨不能赶快交接了事。
冯丘遂在马上拱手,深深地弓下身去,谦卑道:“如此,下官僭越了!”
元君舒点了点,表示接受了。
她又深深地看了周乐诗一眼,便调转马头,向后道:“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两位大人,请随本王去大帐中叙话吧!”
冯丘自然答应。
元君舒说罢,便命令随行的手下迅速分作两队,一队负责护卫军粮,一队负责护卫周乐诗和冯丘两个人。
元君舒的这些手下都是在军前拼杀过的,纵是人数只相当于周乐诗他们带来的轻骑的不足三成,但其气势则远胜于他们。尤其那股子血煞之气,是真真正正见识过沙场生死的人,才能具备的。
周乐诗骑着马,缀在元君舒的后面,一路上听着冯丘与元君舒的客套,整个人的状态,都仿佛是恍惚的。
从元君舒离开的时候起,她便心心念念地思着想着元君舒。
在京中时,每次看到军报节略之前,周乐诗整个人都紧张得不行,生怕在上面看到什么她不想看到的消息。
那些日子,周乐诗每夜都不得安睡,屡屡被自己的噩梦惊醒。
离京赴羌的一路上,周乐诗想象过无数种见到元君舒的时候的情景,可最终见到了这个人,无论哪一个情景都不能同眼前的真实对上。
周乐诗的心底里,泛上了一股子失落之感,强烈的失落之感。
自以为早在心里劝服了自己:这次送粮之后,见到这人安然之后,便与这人桥归桥路归路。可是为什么,此刻随在她的身后,听着她与旁人高谈阔论,便忍不住分了心神?
分了心神,不是为了听清他们在说着什么,而是为了用力地多看这人几眼。
眷恋地,用力地,再看几眼,把这个身影,牢牢地刻在心间……
周乐诗攥紧了马缰绳,任由那结实的皮质在手心的肌肤上压下深深的烙印,压得掌心生疼,她仿佛都无知无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