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茶壶一看便冲上前来当胸一把抓住了孙秉乾,说:“吃花酒的账都没付清,就想开溜呢?”
孙秉乾挣扎着说:“我取银元去,难道还怕我赖账不成!”
大茶壶说:“我如何信得你过呢!得跟个人与你同去!”他一挥手,让一个伙计跟着孙秉乾上了三轮车。
孙秉乾又到周公馆管家那里要张五百银元的银票。管家劝说道:“你这般泼撒银子,只怕是很快成了路倒呢!”
“你管去了银票来,休得胡言乱语的。”
管家只好取了银票给了他。孙秉乾拿了银票急匆匆地赶回了书寓。他把银票递给了大茶壶,立即写票叫人。那帮白相人晓得他又有了银子便不请自来,哪里还用得着叫。须臾,便在客厅里摆下了酒席,那帮狐朋狗友坐了满满一桌。孙秉乾又要他们叫了相好的婊子来喝酒,只要热闹快活。
折腾了三日,大茶壶又来敲门催要银子。他眨着眼睛问大茶壶:“我前日不是给了你五百只银元么?只三日就没了么?”
大茶壶笑道:“你老板炒票赚得太多,连账都算不清白了。你每日两桌花酒,上好烟膏随意抽,姑娘换着叫,礼品随意送,这哪样不要花大笔的银子呢?这五百只银元尚不够三日的花销,昨日的花销还没还清账呢!今日里又有大笔银子又欠下了。小的要不回银子便要挨老鸨的大耳刮子。你发发善心,只当是可怜我等下人,早早地把银子还请了,我也不再来呱噪你了。”
孙秉乾眼珠乱转,心想:这老鸨的刀磨得太快,宰人不见血呢!我吃了什么,用了什么,三日便花费了五百多只银元?也罢,谁叫咱偏爱这一口呢!他记得还有一大笔银子在周家。他心想:不如一并取了来,先顾眼前快活再说,明日且说明日的话。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会直嘛!我卖给周家的书,那可是价值连城传家宝呢!哼,区区三千大洋岂能放他过门!到时候,我叫嚷起来,只说周培康趁人之危,低价强买我传家之宝。周家是要面子的,就不怕他周家不给我银元使!主意打定,他就坐了黄包车到周家要钱。
周培康刚吃过午饭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听得门倌来报:孙秉乾又来了,便知道这活宝才几天就花了近千块银元,必定是又把银子塞进了婊子的黑窟窿里去了。心想:不管咋样看在这部《杜少陵诗集》的份上,我也得再劝劝,听不听就由他去了。
孙秉乾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见面就急切地说:“大哥,我的钱还是让我拿走得好。”
周培康鄙夷地看着他,几天不见就面色憔悴了许多,说:“你这付模样活像个马路上讨饭的瘪三。这有了钱就又到妓院里去又抽又嫖的,全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
孙秉乾不以为然地说:“你只快去取了银子来,莫要管我吃喝嫖赌寻欢作乐的事情!”
周培康叫管家取来了剩下的银票,仍苦口婆心地劝道:“这银票你只管拿去,但我还是再劝你一劝。你就该把钱存在银行里,要用时就取点来用。你再不可把钱都送进了书寓里去了,那可是个无底洞。这帮狐狸精会耗尽你的精血,骗光你的钱财,定要把你弄得成了枯骨才会放你出门的。我只是看在这部《杜少陵诗集》的份上再劝你一次,听不听由你。不过,你今天走出我家门,今后再也不要来叨扰我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来管你的闲事。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孙秉乾烟瘟又犯上了,鼻涕眼泪又淌了下来,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地说:“多谢你的好意了。我也是上海滩鼎鼎有名的人物,知道自己该咋办的。”
周培康摇摇头说:“算了,你也不要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了,只是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来找我要钱就是了。”
管家把银票交给孙秉乾,送他到门口。孙秉乾对管家说:“你家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会把钱存到银行的,多谢你家老爷了。”
孙秉乾确实把银子送到了银行,身边只留了二百块银元,转身又去了书寓。一到书寓他又要装作阔佬,请了一帮白相人吃花酒赌钱玩小先生。钱花光了就到银行里取。这笔钱不到一个多月的光景,就被他花得净光。没了钱,老鸨又翻了脸把他赶出门来。
孙秉乾没了去处,又来求周培康再给点钱救命。门房死活不让他进门,说:“我家主人交代过的,不准放你进门的。”
孙秉乾不停地作揖哀求,只求让他见周培康。门房无奈地说:“我就去通报一声,能不能见面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周培康听说孙秉乾又来了,知道这活宝把钱都葬送光了又来打秋风了。他思忖了片刻,才对门房说,你放他进来吧。孙秉乾见到周培康就打躬作揖地哀求救他一命。周培康眼睛不朝他看,只顾自己在房间里踱着步,须臾,他才说:“照理我没有必要再给你钱的。上次我是咋说的,想必你还记得的。你就是个无底洞,有多少钱都会送到烟馆和书寓里去的,所以,我就不想再见到你。”
孙秉乾赌咒发誓说:“这次绝不去书寓了,只要有些钱养家糊口。”
周培康说:“你也别再哄我了。你会拿钱养家糊口,就连鬼都不信。你是又赌又嫖还要抽大烟,算个啥东西么!连个人都不是了,说话谁能信呢?”
孙秉乾满脸是泪,自己抽着嘴巴,说:“我不是人,今日之后绝不再来叨扰你了,只要你看在那部书的份上再给我一点钱,我以后绝不再来。”
“此话当真?”
“绝不反悔!”
周培康盘算了片刻,说:“这样吧。你在上海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回老家去寻条活路。我给你买好明天的船票,送你回老家去。你父亲在老家颇有些田产的,靠着田产下半辈子生活就不用发愁了。如果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呢,我就一分一厘钱都不会给你的。你要是听我的呢,我就再给你一千大洋。”
孙秉乾听得还有一千大洋可拿,就满口答应下来。周培康说:“那好,我明天就送你上了船才给一千大洋的银票。”
孙秉乾还想要些现洋,周培康递给他二十只银元,说:“我只给你返回老家的盘缠,给多了,只怕你又送到了烟馆或书寓去了。”
翌日,周培康亲自送孙秉乾上了轮船,随手又交给他三十只银元和一张银行的存单,说:“这是张一千银元的存单,你只能到宁波的四明银行去取。我给你钱多了就难保你会肯回乡里去。我希望你回到老家后务必改邪归正,守着田产安分过日子,再要作孽怕是无人能救你了。”
孙秉乾眼泪鼻涕地作揖道谢,再三保证绝不吃喝嫖赌了,正经过日子。他把银元和存单塞进了衣兜里,双手抱拳向周培康做了个揖。周培康转身下了轮船来到了码头上。须臾,轮船徐徐离开了码头向吴淞口驶去。孙秉乾站在舷边向周培康挥手道别。周培康也举起了手向他挥了挥,目送着轮船驶出码头方才离去。